极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从芦苇丛深处传出来。
偶尔还夹着一些其他动静。
赵云没有转头，声音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有伏兵，不要靠岸，退到箭程之外放箭。
最前面的几艘船无声地压桨后退，桨叶没入水中时几乎没有声音，像鱼的尾巴在暗中摆动了一下。
后面的船看见前面的船在动，也跟着向后撤，整片船队像一片被水推动的浮萍，齐整地退出了百步之遥。
箭雨在下一刻从雾中倾泻而出。
弦声从芦苇丛深处接连响起，绷紧的弓弦弹开空气时发出短促而尖锐的爆响，连着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没有间隔。
箭矢破空而来，密密地扎进水面上，插在船帮上，钉在船舷的木板上。
船上的兵卒举盾挡在身前，盾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叮叮咚咚的像冰雹砸在瓦顶上。有人闷哼了一声，箭镞穿过盾牌边缘的木缝，扎进了肩膀。
稳住！赵云的声音压过了箭雨和风声，不要靠岸！弓手回射！
船上的弓手早已搭好了箭，听得一声令下，同时将箭矢朝着岸上雾中声音最密的方向射去。
箭矢入雾即没，看不见落点，只听到那边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响。
随即岸上的箭矢稀疏了一些，但没有停。
赵云眯起眼望着前方的雾。
那片雾像一道白墙横在眼前，墙后面藏着多少人都看不清楚，但他知道箭矢射来的方向和密度变化——最密集的地方，就是周瑜埋伏的主力所在。
左转半里，绕到那片芦苇的侧面。
船队无声地转向，桨叶整齐地划过水面，所有人操桨的手势一致。
最外围的几条船上有盾手探出半边身子挡在桨手前面，箭矢射在盾面上被弹开，落进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船队贴着雾的边沿缓缓移动，像一支贴着墙根摸索前行的队伍。
左侧的雾气忽然薄了一些。
赵云看见了岸上的轮廓——一片芦苇丛后面，黑压压地伏着至少上千人，弓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阵型密实而紧凑。
这些人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夜，甲胄上挂着露水，弓弦被夜雾浸得微微发软。
有人正在拉弓，有人正在拧干弓弦上的水雾。
他们正面朝向码头方向，完全没料到赵军的船队已经从侧面绕了过来。
赵云一枪指了过去。
船队侧翼的弓手在同一刻转身射击，从侧面射入那片伏兵阵中。
箭矢从侧方飞来的时候，岸上的伏兵正在面朝正前方布阵准备截击已经靠岸的船队，侧翼完全暴露在空处。
第一轮箭雨落下去，阵型后排的弓手连人带弓被射翻了十余人。
队列中一阵短暂的骚乱，有人转身想要重新列阵，但后面的矛手挡着退路，前面的人想转身，后面的人想上前，整个阵型在那一瞬间被自己的站位卡住了。
赵云看准了这个空隙：第一排靠岸！第二排掩护！
最前面的十条船同时压桨冲滩，船底擦着砂石发出刮擦的声响。
赵云从船头跃起，照夜玉狮子在离岸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挣开了蒙眼布，四蹄踏进浅水，溅起一片扇形的水花，冲上了岸。
银枪在赵云手中从斜垂的状态骤然扬起，枪尖划出一道弧线。
离他最近的三个伏兵同时举起长矛来拦，银枪在空中转了大半圈，枪尖先后点中了三根矛杆，三根矛杆从中间齐齐断开，贯穿而过的枪尖穿透他们的胸腔，将他们一一挑飞。
鲜血洒落一地。
那一刻的赵云犹如天神降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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