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自然不知道这会荀彧内心的翻涌，又夹了一片肉放进汤里，看向诸葛亮随口问道，“对了，鲁肃和徐庶留在江东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诸葛亮放下筷子：“子敬来信说建业的渠网已经通了七成，城南那片旧渠重新疏浚之后，沿渠的田地今年春耕就能用上水，江东六郡的春耕已经安排下去了，鲁肃还说，江东那边今年冬天比往年暖和一些，渠网修缮完比预期快了不少。”
赵宸点了点头，他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炭火的热气烘在他的脸上，把冬日残留的最后一点寒气从骨缝里往外逼，像是有无数只温热的手正在他的皮肤下面把那些冰碴子一粒一粒地往外推。
酒过三巡，郭嘉放下了筷子。
他把筷尖对齐搁在碟沿上，端起酒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自己的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把帕子叠好搁在案角。
然后郭嘉坐直了身子，郭嘉平日里总是懒懒散散的，歪在椅背上靠墙坐的，有时候甚至会半躺下来把腿搭在案沿上。
但这一次他坐得很直，脊背离开了椅背，肩膀放平了，双手搁在膝上，目光没有落在汤面上，而是落在赵宸脸上。
“主公，有件事，臣想了很久了，今日趁大部分人都在，臣想当面和主公说一说。”
座中几个人同时放下了筷子，都看向郭嘉。诸葛亮的手停在半空中，羽扇收拢着搭在臂弯里没有动。
戏志才把酒盏搁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赵云把筷尖对齐放好。
黄忠端着的酒盏停在了唇边，没有喝。
贾诩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从角落里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这是整场宴席中他第一次主动抬起头来，之前一直在闷声干饭。
赵宸抬眼看着郭嘉“你说。”
郭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神色极为认真。
“主公如今坐拥冀、徐、并、幽、青、荆、扬七州之地，北至幽燕，南抵会稽，西临汉水，东接东海，治下民户四百余万，带甲之士三十余万，天下诺大之地，主公独占过半。”
郭嘉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可有一件事，臣一直替主公着急，主公至今仍是汉臣之名，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他那边尚且以汉室之名为底下封侯拜将，一步一步往上走。”
“主公手握半壁江山，地盘比曹操大，麾下能人也不比曹操少，可是主公的权位却是已经配不上如今拥有的地盘了，底下的将领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肯定也都希望主公能更进一步。”
赵宸把酒盏放回案上，没有接话，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郭嘉继续说道：“臣再把话说明白些，如今时机已到，请主公自立称王。””
郭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喉。“主公前日拿下了江东，甘宁封了什么？水军都督。黄老将军封了什么？征东将军，子龙封了什么？镇北将军，这些说着好听，可说到底——这些都是没有经过朝廷认可的。曹操若有一天用天子的名义下一道诏书，说主公封的这些官都不算数，底下的人拿什么立场去跟曹操对抗，首先在大义上就弱了下风。”
座中安静，没有人接话，釜中的汤还在滚，气泡翻上来又裂开，啪，啪，一声接一声的。
诸葛亮放下酒盏，接口道：“奉孝所言，臣附议，且不止是升迁的事，还有一桩——主公若以汉臣之名行事，凡事都要受‘汉制’两个字约束，曹操在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他那边随便下一道诏书，就可以说主公是‘叛逆’。主公却无法以同等名义回击，若主公称王，一切都将迎刃而解，至于非刘姓不可称王，如今汉室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称王之事却还需筹划一番。”
赵宸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抬眼看向诸葛亮：“孔明有何良策？”
诸葛亮微微颔首，他把羽扇搁在膝上，目光沉了下来：“称王之事，不能急，也不能拖。臣以为可以先做两件事铺垫。第一，散布谶语，让天下人知道‘汉祚已终，天命在魏——主公如今占据邺城，也就是魏郡，邺城在战国时曾属魏国，明眼人一想便能知道天命是主公。”
诸葛亮顿了一下继续道，“将这谶语散播出去，可以让所有人知道不是主公要代汉，而是天时到了，魏地当兴，天权神授，是老天爷要让主公称王，主公只需不动声色的派人传‘魏地兴，天下安’，不必大张旗鼓，只需让茶馆、酒楼、市井之间有人偶尔说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传上三五个月，就成了不言自明的事。”
田丰起身对着赵宸双手抱拳，接话道：“还有祥瑞，孙权当初称帝之前，江东那边就报过‘凤凰见于会稽’。咱们不用报凤凰，太假，报些实在的——比如邺城附近的漳水今年春汛比往年小，可以说是‘漳水清，天下平’，比如冀州某县有人看见‘五色云’——这种话传出去，半真半假，信的人多了就成了真的，不怕有人不信，怕的是没人传。”
诸葛亮见其他人说完了，抹了一下嘴角的茶水，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第三，便是要把曹操那一边的合法性说破，曹操以汉室之名号令天下，但天下人都知道，汉室在他手里不过是个幌子。主公若能把这个窗户纸捅破——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臣实为汉贼’——那么主公起兵，就能将弊处降到最低，也能扳回不少舆论的声音，站在主公这边的人心就更多了。”
赵宸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诸葛亮移到郭嘉，又从郭嘉移到戏志才、赵云、黄忠、贾诩。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脸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的面容在那层暖色中显得沉静而清晰，每一个人的表情都能被他看得分明。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你们几个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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