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十八，邺城官署。
郭嘉一大早就进了官署之后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径直往赵宸的书房走。
赵宸正在案前看荀彧送来的封赏名单草稿，这个名单是对于一些中下级将领的封赏，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郭嘉站在门口，
他搁下笔，面色诧异：哟，奉孝今日怎如此早？
郭嘉走进来，在案前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喝了一口，主公，益州那边有结果了。
郭嘉从袖中抽出一卷细竹筒，拆开封蜡，取出内里的帛条展开。
帛条上的字迹密而匀，一看就是细作惯用的那种小而稳的字体。
他低头扫了一遍，把帛条搁在案面上，推到了赵宸面前：刘备已经拿下益州了。
赵宸低头看向帛条。
上面写得不长，信息却不少：刘备从荆州溯江西进，法正和张松里应外合，沿途关隘多数未作抵抗便开了门。
刘璋在成都城破之前开城出降，刘备没有动他，将其迁至公安安置，赐田宅、俸禄，保其一生富贵。
赵宸看完之后把帛条折好，放在案角。
窗外六月的蝉鸣正盛，一阵一阵地灌进来，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法正和张松，赵宸开口，这两个人应该是在许都就搭上刘备的
刘璋左右的人也有暗中通款，配合刘备的，张松在成都城内策动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守将，刘备大军到成都时城门没怎么费劲就开了，比想象中顺利许多。
赵宸想了一会儿：刘璋现在如何安置？
一辈子富贵无忧，刘备也算厚道，保他一生衣食无忧，算得上体面了。
赵宸点了点头。
他把那卷帛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侧那只存放重要文书的铁匣里，匣盖合拢时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
他端起面前已经半凉的茶碗喝了一口：刘备这人，确实厚道人。
郭嘉笑道：厚道是一方面，但也因为刘璋是汉室宗亲，刘备自己也是汉室宗亲，杀刘璋等于砸自己的招牌，他把刘璋养起来，是做给别人看的——你看，我取西川不是篡夺，是同宗之间让贤而已，这一手比杀人高明得多。
窗外的日光正在往西偏，把那只铁匣的盖子照得微微发亮。
郭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披风下摆的湿迹已经干了，只留下一圈浅淡的水痕：刘备那边拿下益州之后，他的地盘跟主公的荆州就接上了，西边多了半个巴蜀，北边是曹操，东边是主公的荆扬，天下又少了一个中间地带，他拿益州拿得比预想中快，说明他身边新添的人不差，法正此人的眼光恐怕不在孔明之下。
赵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放下了：法正、张松——这两个人原先在刘璋帐下不得志，到了刘备手上立刻变成了开疆拓土的刀，刘备用人的本事，确实不差。
赵宸转过头来，看向郭嘉：奉孝以为刘备接下来会往哪个方向走？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刘备现在刚刚拿下益州，根基不稳，短期内不会跟谁动手，他需要先稳住益州内部，把法正张松这些新收的人用起来，让成都那边的人服他。等他站稳了，他就会往北看。往北就是汉中张鲁，张鲁那地方现在夹在曹操和刘备之间，谁先动谁就拿走，刘备恐怕会先动。趁曹操还在消化凉州，他会先取汉中，拿下汉中就等于在曹操的西面钉了一根钉子——到时候曹操打他的时候，就要同时防着西面和南面。
他把茶碗放回案上：刘备取西川这件事，对咱们来说不是坏事，可以把这水搅的更浑浊一点。......新冕的图纸是在六月下旬送到赵宸案上。
送来的人把图纸展开之后退了三步，垂手站着，等了很久。
赵宸俯身看了片刻，冕顶的十二旒是订制好的——每一旒十二串白珠，刚好对应王制，不多不少。
“就这样吧。”赵宸图纸卷好递给来人，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图纸卷起的边沿上镀了一线暖色，“按这个做就行。”
来人捧着图纸走了。
赵宸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树荫正在缓慢地移动，把地面上的光影切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郭嘉的声音从门槛处飘进来：“那图纸主公都看过了？”
赵宸没接话，走回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工曹那边的材料，够不够？”
“够。石料从太行山运过来，五批已经入库了，木料辽东那边发了三批，最后一批七月中到。台基底下碎石垫层夯了三遍，把地里的湿气都逼出来了才盖的顶面，礼官调了四个老的过来，一个管祭器，一个管乐章，一个管仪程，一个管时辰——四个人加在一起都有两百岁了。”
赵宸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谁选的？”
“沮授。”
郭嘉把腿架起来，“他说找年轻的怕压不住场子，找老的又怕腿脚不中用，就挑了四个中间偏老的，管祭器那个过去在洛阳太常寺干了四十年，洛阳乱了之后他回了乡，田丰派人去请了三次才请过来，头两次都说自己老了走不动，第三次田丰亲自去了一趟，这才将人请来。”
赵宸笑了一声。他喝着茶，过了一阵才开口：“那些人都在等着看咱们要怎么做。”
郭嘉也收了笑意。他坐直了一些，声音沉了下来：“底下的人都知道了，就算咱们还没正式发告示，光是旗杆换一根大的、北郊起一座台子、冕服图纸送到主公案上——这些事放在一起，谁也瞒不住，他们知道主公要称王了，也知道称王之后要大封群臣，这几天官署里人人走路都比平时快，连书吏递文书的动作都利索了三分，都想好好表现一番，以期能获得更好的封赏。”
赵宸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那道树影的边沿上。
见主公不想谈论这些，郭嘉知趣的没在聊这个，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偏头嘻笑道：“主公，茶凉了就别喝了，对身体不好，让人续一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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