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距会试还有十日。
邺城贡院四围的辕门同时落锁,门上贴了盖着礼部大印的封条,甲士在墙根下三步一岗站定。
贡院外墙高一丈五尺,墙上遍铺荆棘,远远望去如同一只蜷伏的巨兽,浑身是刺,谁也别想靠近。
锁院开始了。
主考官沮授在封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正月末的日光薄薄的,照在贡院门楣上那两个大字上,泛着淡金的光。
他转过身跨进门内,身后的铁锁由提调官亲手拧上,钥匙封入木匣,贴上三道封条。
从这一刻起,直到放榜之前,没有人能从里面走出去,也没有人能走进来。
会试一般在乡试次年的春天举行,多在?二月?或是三月举行,所以会试又称“?春闱?”或“?礼闱?”。
同考官们也提前入闱。
他们在至公堂东侧的值房里落座之后,第一件事是交验随身物品——笔墨纸砚由贡院统一配发,个人的书卷信札一律封存,连袖口和鞋底都被翻检了一遍。
搜检完毕之后,每人领到一份回避承诺书,签字画押,确认本人与各州举人无亲故之谊、无师生之份。
若有隐瞒,事后查出一律革职问罪。
贡院的号舍在锁院之前已经逐间检修过。邺城贡院的号舍分为东西两列,每列十数排,每排以《千字文》编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天字第一号在东列最前排,往后的号舍依次排开。
每间号舍宽三尺,深四尺,后墙高八尺,前檐约高六尺,面积不过一丈见方。
这些号舍的形制经过了精心的防作弊设计。三面为实砖墙,没有窗户,没有门,仅朝向甬道的一侧敞开。
左右两壁的砖墙上在离地一尺五寸和二尺五寸处各留了一道砖托,白天将两块号板一高一低分别搁上,高的是桌,低的是凳;夜晚把两块号板并在一起,便是床铺。舍内没有多余的暗格、没有夹层、没有可以藏匿纸片的缝隙。
两面墙上除了那两道砖托之外,干干净净——连多余的孔洞都没有,杜绝了考生提前在墙缝里预埋小抄的可能。
相邻的号舍错位排列,一间的入口和隔壁的入口不在同一条直线上。
考生坐在自己的号舍里,即便侧过头去,看到的也是对面号舍的砖墙,看不到邻座案上的卷面。
号舍之外的甬道里,每隔十几步便站着一名号军。
每巷号舍配备八到十名士兵,一名号军只负责看管六到二十名考生。
他们站在甬道中间,目光从一排号舍的敞口处扫过去,每一间里面的动静都一览无余。谁低头翻袖子、谁侧身往墙缝里塞东西、谁趁弯腰时从鞋底抽纸——全在号军的眼睛里。
贡院的四角各有一座了望楼,比号舍的屋顶高出两丈有余。
士兵站在楼上俯瞰整片号舍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高空视线的覆盖之下。
东西两面的了望军各司其职,目光交错扫过全院,谁也不敢抬头四面看。
考生如厕也有规矩。
号舍巷尾设有公厕,但考生若要去,必须先举一块写着的木牌交给号军,由士兵陪同前往。
返回号舍之后,试卷上会被盖一枚特殊的印章——墨色发黑,形状不规整,考官一看到就知道此人在考试期间离过座。
这枚印虽不直接扣分,但阅卷时印象分已经打了折扣,倒逼考生尽量不离开号舍,免得因小失大。
二月初六,考务人员全部就位。
受卷官、弥封官、誊录官、对读官各司其职,在贡院外帘依次排定。
试卷的格式已经预验完毕,每一份空白卷纸都加盖了礼部关防印信,朱卷用纸和墨卷用纸分开存放,印信齐全。
弥封所的封条、誊录所的朱笔、对读所的校对册——所有物料逐一清点封存,提调官签字画押。
同考官们入闱之后住进了至公堂后面的值房,每人一间,窗户朝内院开,不朝外。
他们的三餐由光禄寺专人供应,从墙上的小窗递入,递入前由监试御史逐一查验。
饭食简单但足量,粥饭之外还有炭火和烛台,确保他们在阅卷期间不至于冻着饿着。
沮授坐在至公堂正中的案前,面前摊着会试的章程细则。
荀彧在他左手边翻着同考官的名册,郭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天光,三个人各怀心思,但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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