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疆的风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上一次,这里是死寂的。除了风蚀岩的呜咽和地裂深处的沉默,整片戈壁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骸骨。可这一回,林远还没踏入古墓外围,就听见了地底传来的声响。那声音极远,极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千丈之下缓缓翻身,带着整片大地的筋骨一起响。他骑在马上,忽然觉得马的四蹄都在打颤。他低头一看,马蹄下的沙砾正在轻微跳动,像被无形的鼓点震着。
他没有强催。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马脖子上一搭。那匹黑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拿脑袋拱他的胸口,像在求他别再往前走。林远解下腰间的几袋口粮挂在马鞍旁,又卸了它的嚼头,拍着马颈说:“回石头城去。路上别停。”马是灵物。它听懂了一般,却仍不肯走。林远不再看它,转身背起药篓,朝地裂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一阵短促的嘶鸣,接着是马蹄声,渐渐远了,终于被风沙吞没。
他走了一整天。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沉到西边的岩丘后面去。他始终没有停步。脚下的土地越来越热,沙石从褐黄变成了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了焦黑。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到发苦,每一次吸气都像把细碎的炭末吸进肺里。他的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烧红的铁。可他不能停。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那条裂缝,在月亮被云遮住之前,下到地底去。因为孙不苦说过,龙魂要真醒过来,定会借着天时作乱。今夜是春分过后第一轮无月之夜,正是一年里阴气最盛、地火最易倒流的时刻。龙魂若选在这一夜破脉而出,那他就得赶在它出来之前,把火种钉进去。钉进它嘴里。
他找到裂缝时,太阳已经落尽了。天幕上极厚的一层云,把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得干净。他站在裂缝边缘,感到脚下的岩石都在发烫,不是白天暴晒的那种烫,而是一种从地心深处顶出来的、像要把人从脚底蒸熟的热。裂缝两侧的岩壁不再是上次那种灰白色,而是被地下涌出的热流反复灼烧过后留下的一片暗红。有些地方甚至结出了鱼鳞状的焦壳,一踩就碎,像踩在炉渣上。
他抓着岩壁上突出的石棱往下攀。掌心刚贴上石壁,就被烫得一缩。他运起火劲护住手掌,把皮肤表面那一层真气压得极薄,像戴了双看不见的手套。凤血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将那些不断涌入毛孔的地火毒素一一化去。他越往下,心跳越慢,呼吸越绵长。这是归元真解的妙处,越是极热之地,他反而越能调匀气息,像鱼入了水。只是这水里藏着一条他看不见的龙。
裂缝底部比他预想的更破碎。地面已不再是完整的岩层,而是被无数道细密的裂口撕成了龟甲般的碎块。每道裂口里都冒着极淡的红烟,像整片大地在燃烧前最后的喘息。林远踩着这些碎块,一步步向裂缝深处走去。他的判断很准。上次他在这里见过地宫入口,可如今那入口已经塌了。几根石柱断裂斜插在碎石里,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翻了。地宫的甬道只露出半截,往里黑沉沉一片,被坍塌的巨石堵死了大半。可林远没有停留。他本来就不是来考古的。他往裂缝更深处走,走向那些红烟最浓、地面最热的地方。龙魂不可能藏在那座人工修造的地宫里。地宫只是前人用来供祭和镇压用的壳。真正的龙,在更下面。
他走到一处半塌的岩架前,发现了一条天然的裂隙。裂隙极窄,只容一人侧身而入。里面涌出的热浪比外面强了数倍,像有一只巨大的嘴巴在向外呼气。林远侧身钻了进去。石壁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像被某种极热的东西贴地游过,反复摩擦,硬生生烫出了一条通道。他越往里走,越能闻到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气味——极腥,极烈,像把一整座蛇窟里的毒液倒进了铁水,又混着某种被烧焦的旧鳞片味。他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这里是龙道。龙魂从地底挣脱时,就是从这些看不见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那股腥烈气忽然大盛。他脚下的石头也不对劲了,踩上去软中带硬,像踩在什么被烧化了又凝固起来的东西上。林远伸手摸了把洞壁,指尖触到的不是岩石,是鳞。极薄极密的一层鳞片化石,嵌在凝固的岩浆里,已经和石头融为一体,可鳞纹还清晰得惊人,每一片都有海碗大小,层层叠叠,像一片被冻在琥珀里的海。林远的手轻轻抚过那些鳞片,胸口忽然一阵剧痛。是玉片。玉片在发烫,像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去。他低头一看,那玉片上的三道纹路正在急速闪烁,仿佛在示警。他猛地收手,后退两步,背贴洞壁,屏住了呼吸。就在他头顶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极轻,极慢,像一条极长的身子从岩层里抽出去。接着,整条龙道都微微颤了一下,洞壁上的鳞片化石簌簌落下几片,带下一串火星。林远慢慢抬头。他看不见。头顶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井,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东西就在上面,在离他不到十丈的地方。他刚刚摸到的不是化石。是活的。它一直在动,只是动得太慢,慢得他以为那只是岩层的呼吸。
他不再前行,也不再摸洞壁。他盘膝坐了下来,就在这条被龙身摩擦了不知多少年的窄道里。他闭上眼,将玉牌和玉片一左一右分贴在两掌掌心,运转归元真解。凤血在丹田中散开,像一捧被风扬起的金色尘雾,渗进经脉的每一处。火脉的力量从更深处涌出来,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兽,终于被他放出了笼。他的身边,那两枚玉牌忽然同时亮了起来,光亮如针,刺破了头顶浓重的黑暗。他看清了。只一眼。那是一条比地宫石柱还粗的巨躯,密密地覆着暗红色的鳞,正盘成一座小山,横亘在龙道尽头的穹顶之上。它的尾尖离他不过数丈,鳞片开合之间,有暗红色的热雾涌出。它的眼睛藏在更深的黑暗里,他还没看见。可他感觉到,那双眼正从高处俯视着他,像看一只走进它巢穴里的小虫子。
然后,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骨头里,从血里,从凤血翻涌的每一丝纹路里,慢慢挤出来的。极沉,极缓,像无数块石头在万尺深的水底互相摩擦,磨了千年,才磨成一句人话。
“你还真敢来。”那声音说,“苏遗的后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急着送死?”
林远没有睁眼。他知道,这时候眼里看见什么,心就会被什么带走。他就像坐在崖底那条冰河里,任头顶巨龙盘身,任四周地火如沸,他都只守着一件事:把火放出去,再收回来。他抬起了右拳,拳心里,一团极小的金红色火苗无声亮起。那火苗小得可怜,像风里一根残烛。可它亮起来的一瞬间,整条龙道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那龙的声音,忽然停了。它似乎也认出了那团火。那不是地火,是火脉之母,是它被镇压三千年后,第一次感到忌惮的东西。林远这才慢慢睁开眼。他仰起头,朝头顶那条盘成小山的巨龙,轻轻说了一句:“来。我替苏遗,送你再睡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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