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下山的速度极快。
他没有走石阶,而是沿着凤栖谷东侧的峭壁飞掠而下。夜色中,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金色的残影,脚点崖壁上的树梢和岩石,一纵便是数丈。凤血入体之后,他的身子轻了不止三分,每一步踏出,都像有风在脚下托着。那些在崖壁上生长了千百年的古藤和灌木,成了他最好的借力点。
山下的火光越来越近了。林远在一棵老松上停住,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谷口外的林地里,大约有十二三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他们的脚步很轻,走得却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四周,像在确认阵法或是暗哨。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但林远还是认出了那些人腰间别的剑。全是点苍派的窄刃剑,剑鞘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像一条条收在鞘里的蛇。
在那些人后面,有一道气息极其沉凝,像一块压在山林深处的寒冰,不声不响,却让人隔着半片林子都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凉。那气息与整座山的阳气格格不入,像在温暖的画上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林远在听到顾照影说起“玄冰剑气”时就曾想过,若有一日与魏真玄碰面,会是什么光景。如今这光景到了。那道气息,就是魏真玄。
他没有冒进。魏真玄是先天大圆满,又练了一辈子的剑。他如今的境界他自己最清楚。凤血入体之后,他的修为虽已臻至先天九重,与魏真玄只在同一大境界之内,但大圆满与九重初入之间,终究隔着一线。这一线,是无数剑手一生都跨不过去的。他得先找到最合适的地方动手。凤栖谷不是他家后院,这里的地形他比点苍派的人更熟,尤其是谷口这道斜坡,左边是断崖,右边是深涧,中间一条极窄的石道。天鹰教的地形战,他最擅长。要伤魏真玄,就要先把他从那些点苍剑手里引出来。
他故意在树梢上弄出一点声响。极轻,像夜鸟的尾羽扫过松枝,可那声音刚落,谷口处那个沉如寒冰的气息便动了一下。林远看见火把的光微微一晃,有人停住了脚步。接着,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人穿一身灰白色的长衫,脸上覆着一层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下巴。那眼睛极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像两粒被寒泉洗了五十年的石子,冷而幽,在林间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青荧荧的光。
“别追。”魏真玄的声音极轻,却能穿过整片林子。那些点苍剑手像得了军令,纷纷停住,将火把举高,照得林间亮如白昼。魏真玄仰起头,朝林远隐伏的方向看过来,忽然道:“少教主既已出关,何不下来一叙?老夫魏真玄,在此等了三天。”
林远没有动。他在判断魏真玄是真看见了他,还是在诈他。但两息之后,魏真玄又说了一句:“你站的那棵松,是谷中阳气最重的一株。你身上的火气隔着三里都闻得见。下来吧。”
林远从松树上飘然落下,落在石道尽头,与魏真玄隔着二十余步。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他穿着那身出关时的灰旧衣裳,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靴子,满身尘土,额间一点朱砂痣却鲜红如血。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刚从火里拔出来的刀,还没开口,已让人不敢靠前。
魏真玄上下打量着他,银面后的眼睛露出几分奇异的兴味,像在看一件终于炼成的丹。“炼化凤血了。”他缓缓点头,语气极平,像在说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你比原震岳强。他去了西疆,只捞到火脉。你比他多走了一步。苏家的命,果然在你身上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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