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术的目光避开了。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落日已经沉到了天镜崖下面,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色的残霞,把他月白长袍的侧影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他的背影笔直,但林远注意到他的右肩微微下沉——那是长时间握针之后留下的职业病,他自己也有同样的习惯。
“四十三年前,师尊中了一种奇毒,叫‘九阴蚀骨散’。这种毒入骨之后会不断侵蚀骨髓,令人痛不欲生,天下解药只有一种,叫‘九阳还魂丹’。炼九阳还魂丹需要六味至阳至烈的药材,其中最难找的一味,就是三百年以上的炎阳草。当时师尊已经毒入骨髓,最多撑不过一年。谷里的炎阳草最老的一株只有两百年药龄,不够。唯一的希望就在赤焰谷——万毒门守着那条火脉,谷内炎阳草的药龄远超别处。师兄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独自去了赤焰谷,半个月后带着一株三百年的炎阳草回来,浑身是血,经脉被毒火烧毁了三分之一。师尊服下九阳还魂丹,多活了十年,但师兄的境界——他当时已经是先天巅峰,距离宗师只差一步。换血池的毒火让他的经脉再也承载不了先天真气,此生再无突破的可能。”
白术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窗外的山风盖过。“师兄现在每天喝两壶酒,不是贪杯。是他经脉里的毒火还在,不喝醉了,疼得睡不着觉。”
竹楼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阿福的呼吸声粗重了几分,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刀柄,不知道是在紧张还是在敬服。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林远看着桌上那张羊皮地图,看着那个被朱砂圈起来的红圈,沉默了很久。
孙不苦那条老命,是拿一身修为换回来的。他教自己功夫的时候总是说“不急”,说“底子打好了水到渠成”,自己一直以为那是老人家的经验之谈。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他自己就是练得太急,才把经脉练废的。换血池的毒火让他这辈子都摸不到宗师的门槛了,所以他教徒弟的时候最在乎的不是速度,是根基。那个每天骂骂咧咧的老头,从来不提自己当年是怎么废的,只是每天喝着劣酒,抽着旱烟,在崖底看着自己站桩打拳。他教自己金针的时候,手法还是宗师级的手法,但内力永远是稀薄的,像一层雾。那层雾不是他不想练厚,是经脉被毒火堵死了,练不厚了。
“你之前说,我师父有话让你带到一个姓白的人。”白术的声音忽然从窗前飘来,打断了林远的思绪,“你大概已经猜到了,那个姓白的不是我。他说的那个人,叫白芷,是他的师妹,也就是我的师姐。”
林远抬起头。
“四十年前,她是我们这一辈里天赋最高的,比师兄还高。十六岁炼制五品丹药,二十岁不到就已经是登堂级药师,整个药王谷都以为下一任谷主非她莫属。后来她跟师兄一起爱上了同一个人——”白术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后来的事,不是你该知道的。她离开药王谷之后,去了万毒门,现在是万毒门的左右护法之一。如果你运气不好,也许会在赤焰谷里碰到她。如果你真的碰到了她——”他的表情复杂得像一杯打翻了的药汁,什么味道都有,“你就把师兄让你带的话原样说给她听。她欠师兄一个交代,欠了整整四十年。”
林远把白术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白芷,万毒门护法,孙不苦的师妹,四十年前叛出药王谷的原因不明。白术说她跟孙不苦“爱上了同一个人”——这个人的身份白术没有说,但能让两个天才同时动心,又让其中一个因此叛出师门的,绝不可能是普通人。他想起孙不苦在崖底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很深的遗憾。那种遗憾他当时看不懂,现在隐约懂了:不只是为白芷的离开遗憾,也是为自己的愧疚遗憾。他没能给白芷想要的,所以他从来不敢去找她,只敢在临死之前,让徒弟替他传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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