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针肺俞穴,针尖斜入五分,真气从肺经渗入,将被寒毒堵塞了三年的肺经一寸一寸地撬开。苏挽月感到胸腔里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缓缓扩散,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肺经在主动舒张——以前每次深呼吸都会引发剧烈咳嗽,因为寒毒把肺经冻住了,肺叶伸展不开。现在那股温热的气流正顺着肺经蔓延到每一根支气管末梢,像是在冰封的河面上凿开了一个口子,冰层开始从中心向外碎裂。
第三针命门穴,这是最关键的一针。命门是督脉要穴,连接脊柱和丹田,寒毒最深的地方就在命门——三年的石牢阴寒湿冷,寒毒从腰骶部的毛孔渗入,沿着脊柱一路向上侵蚀,最终沉积在命门穴周围的骨髓里。命门被寒毒封死,丹田的真气就升不上来,下肢自然就没有力气。这也就是为什么苏挽月能在崖壁上爬几十丈——那是靠双臂和意志硬撑的,双腿根本不听使唤。
林远深吸一口气,将归元真解运转到极致,丹田里的真气像一池被压缩到极限的水银,沿着手太阴肺经一路逆行至手腕,再通过金针灌入命门穴。这股真气不是简单的灌入,而是带着一种极高频的震颤——这是金针渡穴最高阶的手法,颤针。针尖在穴位深处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快速震颤,频率快到连施针者自己的手指都感觉不到抖动,但震颤所到之处,堵塞经脉的寒毒被一寸一寸地震碎、瓦解。
苏挽月感到命门处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缓缓推进,每推进一寸,都伴随着一阵酸到骨髓深处的酸胀感,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河流忽然被一股春水冲开,冰块碎裂的同时,河床也在重新适应水流的冲刷。然后那股温热的气流沿着脊柱缓缓上行,每过一处穴位就停留几息,将穴位中沉积的寒毒融化、逼出。气流到达后颈时,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水渍。那是寒毒被逼出体外的表现——汗水里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触手冰凉,跟正常的温热汗珠完全不同。
林远拔出金针,扶着母亲缓缓浸入浴桶。药液漫过她的肩膀,金色的水面上泛着细微的涟漪。炎阳草的药力顺着被金针打开的穴位渗入经脉,沿着脊柱一路深入骨髓。那股至阳至烈的药力遇上骨髓中沉积的寒毒,像烧红的铁块投入冰水,在苏挽月的体内引发了一场温和而持久的震荡。她感到浑身的骨头从内到外都在发热,尤其是膝关节和腰椎——这两个地方是寒毒最重的部位,此刻像是有人在用温热的掌心缓缓揉搓,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感觉才开始慢慢消退。
洗髓汤配合金针渡穴,以气御药,将炎阳草的药力精准地送入骨髓深处。寒毒在至阳药力的反复冲刷下被逼出骨髓,再通过归元真解的纯净真气推动药力填补被寒毒侵蚀后留下的骨骼空腔。苏挽月闭着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气流在自己体内缓缓流淌,将那些冰冷的、死寂了三年的角落一寸一寸地重新唤醒。
第一次药浴结束,苏挽月由几个女弟子扶着从浴桶里站起来的时候,她的双腿虽然还很虚弱,但已经能感觉到脚底板传来的温度了。三年来她的腿一直是冰凉的,即使是夏天盖着被子也暖不过来,此刻脚底却微微发烫,那是血液重新开始循环的感觉。从偏殿走回卧房,她只让人扶了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比上一步更稳。走到卧房门口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的。
白术全程在偏殿外守着,隔着屏风听完了整场施针和药浴的过程。林远出来的时候,这个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药王谷谷主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说了两个字。
“还行。”
对于从不夸人的白术来说,这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他教林远的针法,林远不但全部吸收了,还在施针过程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以归元真解的提纯真气配合颤针手法,将炎阳草的药力包裹在真气中送入经脉深处。这种方法比传统的金针渡穴更精准,对真气的控制力要求也更高,但效果至少提升了两成。
三天后,第二次药浴。苏挽月能自己走进偏殿了,虽然还拄着一根竹杖,但步伐已经比三天前稳了太多,小腿肌肉也明显恢复了一些弹性。针灸结束后她能自己在院子里溜达半圈,然后回来跟林远说刚才看到药田里有一种没见过的蓝花,问白术能不能挖一棵带回去种。白术听说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人挖了两棵包好送过来。药王谷的蓝铃草,十年才开一次花,能解郁结之气,谷里拢共也就几十棵。白术送了两棵,没让林远知道是他自掏腰包从药圃里匀出来的。
第五天,第三次药浴。炎阳草的药力已经彻底渗入骨髓,将沉积了三年的寒毒全部逼出。金针渡穴后药力被归元真解的真气推动,在经脉深处完成最后一次冲刷。苏挽月从浴桶里站起来的时候,扔掉竹杖自己走回了卧房,脚步虽然还有几分虚浮,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回到卧房后她站在铜镜前,把束发的布巾解开。灰白的发丝散落在肩上,她伸手拨了拨,发根处的黑色比五天前又多了半寸,新生的黑发混在灰白的旧发里,像雪地里冒出了几根新芽。白芷的方子管用了,九蒸九晒的黑芝麻丸她每天都吃,何首乌和侧柏叶熬水洗头,再加上炎阳草从内到外拔除寒毒,白发转黑的速度比她想象中更快。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头发重新束好,系紧了布巾。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当天晚上,白术在竹楼里设了一桌素宴,算是为苏挽月送行。菜不多,都是药王谷自己种的时蔬和山珍,清炒的、凉拌的、炖汤的,清淡却不失滋味。苏挽月跟白术对坐饮茶,谢过他这几日的照拂。白术一如既往地寡言,只是微微点头,说都是师兄的弟子,不必言谢。但苏挽月在商场沉浮多年,看人的眼力还在——白术敬她茶的时候,杯沿略低三分,那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不是看她的面子,是看孙不苦的面子。
与此同时,林远在偏房里收拾行装。炎阳草还剩小半株、炎晶还有几块,都用油纸包好放进药篓。金针锦盒贴身收好,白术送的那套八十一根的金针和孙不苦送的那套七十二根的金针并排放在一起,一盒乌木,一盒紫檀。他把两盒金针都收好,又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瓷瓶——解毒散、烟瘴丹、续骨膏、敛息丹、续命丹,所有丹药都已补足。
阿福把马匹都喂饱饮足了,马蹄铁也重新换过,一切准备妥当。
临行前,白术在谷口送别。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句林远没想到的话。“药王谷欠你师父的,从来不是一枚令牌或一套金针。他当年失去的,谷里补不回来。但你替他守住的,谷里都看在眼里。以后你走到哪里,药王谷就是你的后盾。这个承诺,以谷主之名作保。”他顿了顿,又恢复了惯常的寡淡语气,“走吧,天亮之前能到黔北官道。”
林远对白术行了一礼,翻身上马。苏挽月在马车里坐稳之后,掀开车帘往山谷深处看了一眼。晨光中,药王谷的灵田层层叠叠地铺展在山腰上,几个早起的年轻弟子已经开始在药圃里锄草了,锄头翻起泥土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晨钟还没敲响,但谷里已经有了人声。苏挽月的目光掠过灵田、丹房、竹楼,最后落在那面高耸入云的天镜崖上。崖壁上反射着朝阳的光芒,明晃晃的,像一面被人擦干净的镜子。
马车驶出谷口,沿着山道一路南下。林远骑在马上,阿福驾着马车紧随其后。车帘被晨风掀起一角,苏挽月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脸色比出断魂崖时红润了太多,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让人舒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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