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在黑石镇外三里,一条被荒草淹没的小路尽头,隐在一片半死不活的松树林里。庙是小庙,土墙斑驳,门匾上的漆字早已剥落殆尽,只剩几道模糊的刻痕勉强能辨认出“福德正神”四个字。院墙塌了半截,用干树枝和苞谷秆胡乱堵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随时要散架。院子里堆满了枯枝败叶,正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将灭未灭地跳动着。
林远在庙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些枯枝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像一群从地底伸出来的手。他侧耳细听——正殿里只有一个呼吸声。粗重,不均匀,每几下就会有一个停顿,像是肺里卡着什么东西。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呼吸节奏,中气虚弱,肺经受损。还有一股气味,庙里飘出来的——药渣的苦味混着潮湿发霉的稻草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把斗笠往上推了推,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戒备。林远听见了铁器摩擦的声音——那人握住了什么东西,也许是刀,也许是棍子。
“段叔,是我。”林远推开门,走进了正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土地公公的塑像歪在一边,胳膊断了一截,断口处塞着几根香头。神龛上积满了灰尘,供桌上空空荡荡,连个馒头都没有。墙角铺着一堆干草,草堆上蜷着一个男人,身上盖着一条露出棉絮的破被子。他的身旁放着一根磨得锃亮的铁棍,还有一只裂了口的粗瓷碗,碗底剩着半口浑浊的凉水。
段老六抬起头,借着炉子里微弱的火光打量着来人。他已经三年没见过少教主了。记忆里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白白净净,骄纵任性,一双眼睛总是往上看,看谁都不服气。眼前的年轻人却完全不同了——高了,瘦了,脸上的棱角出来了,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但那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变了。三年前那双眼睛里只有骄纵和好奇,如今却沉得像一潭深水,沉静而锐利,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穿透皮肉,一直看到骨头里去。那是只有经历过真正的绝望、在生死边缘反复挣扎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段老六的嘴唇哆嗦起来。他认出了这张脸——跟老教主足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一模一样。他挣扎着要站起来,但他那条废腿完全使不上力,刚撑起半个身子又重重地跌了回去,铁棍滚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两个字来。
“……少主。”
林远快步上前扶住他,把他按回草堆上。触手所及,段老六的手臂瘦得像一根干柴,皮肤下面的肌肉已经萎缩殆尽,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骨头。林远的心往下沉了几分,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在段老六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倒出两颗培元丹,又从腰间解下水囊,把丹丸按进水里化开,递到段老六手里。
“段叔,先把这个喝了。培元丹,固本培元的。你身子亏空得太厉害,先补一补,有什么话喝完再说。”
段老六接过水囊,手抖得厉害。他没有急着喝,而是死死地盯着林远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逐渐蓄满了泪水。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天鹰教当了十五年护卫队长,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从没在外人面前流过一滴泪。但此刻他哭得像个孩子,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水囊上,跟化开的药水混在一起。
“少主……他们都说你死了。”段老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喉音和哭腔,“破庙里……破庙里的事传出来的时候,我这条腿刚被打断。我躺在死人堆里,听他们在外面说,少教主被曹彪活活打死了,尸体拖出去喂了狗。我以为老教主这一脉就这么断了,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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