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林远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掌心下那具枯瘦身体里传来的震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是他爹最忠心的护卫,三年前在教主府死战不退,腿被打断了,装死藏在同袍的尸体堆里才活下来。出来后没有地方去,没有家人可投靠,只能在土地庙里当乞丐,靠着每天讨来的半碗剩饭和偶尔几个善心人施舍的铜板苟延残喘。三年,一千多天,每天躺在这堆潮湿的稻草上,看着头顶的破瓦和蛛网,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但他活下来了。就冲着这份活下去的韧劲,这个护卫队长就不愧是他爹带出来的人。
“没断。”林远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段老六的耳朵里,“原家的根,没那么容易断。”
段老六用破袖子抹了把脸,粗糙的布料擦得他眼角发红。他深吸了几口气,把那碗化开的培元丹水一口灌了下去。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缓缓化开,三年没感受过的暖意从丹田慢慢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那条废了三年的腿,竟然隐隐有了些微的热感,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确实是三年来头一次。
“少主,老教主他……”他抓着林远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老教主真的出事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三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破庙里的酷刑,跳崖之后被药王谷的前辈所救,崖底学艺三年。他没有说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不需要。段老六看着他现在这双沉静的眼睛,就能想象出这个少年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爹的事,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林远说,“西疆那座古墓,他自己传回来消息说有传承,他失踪得太蹊跷了。以他先天巅峰的武功,除非遇到不可抗的危险,否则不可能一个信号都没发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黔南的事了结,我会去一趟西疆。”
段老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跟他问孟三刀时一模一样的话:“少主,你打算怎么办?”
“先救人。我娘还在断魂崖。”林远说,语气平淡,但段老六听得出那平淡之下的分量,“然后杀原震山。再然后,查清楚我爹的下落。”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段老六知道这三个步骤的分量——断魂崖守备森严,原震山是先天高手,西疆大墓让一个先天巅峰的高手都有去无回。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每一步都可能送命。但他没有从林远脸上看到一丝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少主,我这腿废了,帮不上你什么忙。”段老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萎缩的右腿,语气里混杂着惭愧和不甘,“但我有一样东西,可能对你有用。原震山绝对想不到它还留着——他要是知道,我就是十条命也不够他杀的。”
“什么东西?”林远问。
段老六没有立刻回答。他翻身跪倒在地上,用双手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爬到神龛下面。那条废腿拖在地上,像一条被遗弃的破麻袋,在地上拉出一道浅痕。他伸手在神龛底部的砖缝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手指在每条缝里反复抠挖,然后找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他用指甲插进砖缝,小心翼翼地把砖撬了出来,从砖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包了好几层,每层都用细麻绳紧紧地扎着。他一层一层地拆开油纸,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拆到最后,露出了一本泛黄的账册。封皮上什么字都没有,但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数字、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而细密,一看就是管账先生的手笔。
林远接过账册,就着炉子的火光翻了几页,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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