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放晴。
云层裂开了一道口子,天光像金色的瀑布从云缝里倾泻下来,把整片总坛的山峦照得明晃晃的。林远一夜未睡,却没有半点疲态。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衣袍,站在议事厅外的石阶上,迎着晨光深深吸了口气。山风从谷底翻上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清冽得叫人精神一振。
没过多久,余半山、慧净和陆伯昭陆续到了。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几人在厅中坐定,茶刚沏上,林远便开门见山。
“诸位要听玉牌的秘密,我今天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他将两枚玉牌并排摆在桌上,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玉面上,那凤凰的双翼仿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环顾众人,眼神坦荡,像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母亲苏挽月,是峨眉前任掌门苏千峰的独女,这件事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了。苏千峰临终前,将其中一枚玉牌交给了峨眉掌门保管,另一枚在我母亲手里。两枚玉牌合一,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幅地图。这幅地图不在纸上,也不在玉上——它只在苏家血脉的感应中显现。”
他说到这里,将两枚玉牌合在一起。阳光照在玉牌上,那凤凰的图案似乎活了过来,双翼展开,山水纹理在玉面上流转,像一波看不见的水光。陆伯昭微微坐直了身子,慧净也凝目细看。余半山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却没有打断。
“我外公苏千峰穷尽一生,只参透了这幅地图的三成。他曾留下话,说玉牌合一,能找到一座前朝仙人洞府,名为‘凤栖谷’。谷中有什么,他没说。但他用了一块同源的玉片,刻下三道纹路,留给后人。那三道纹路,是凤栖谷入门心法的根基。”林远说着,从贴身处取出那枚小玉片,托在掌心里。玉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三道纹路时隐时现,像三条极细的金线。
“这块玉片,是我外公留给我的。戴上它,我体内的火脉才能趋于平稳。凤栖图不是一张简单的藏宝图,它在苏家血脉里沉睡,只有在特定的人身上才会苏醒。我之所以能从那图中看到更多,就是因为我体内流淌着苏家的血,也因为我炼化了西疆火脉。这二者缺一不可。”
余半山突然插了一句:“苏千峰当年可留下关于凤栖谷位置的只言片语?”
林远摇头:“没有。外公一生都在寻找,却没有找到。他只留下那三道纹路。现在我参悟到的,比他还少。所以我才需要时间——半年,是我给自己定下的期限。我要去凤栖谷。”
陆伯昭一直在把玩那枚兽骨令牌,闻言微微一笑:“你知道凤栖谷在哪儿了?”
林远看向那两枚玉牌,目光一寸寸从那些隐现的纹路上扫过。他其实并没有完全看清凤栖图的走向,但昨夜与顾照影说完那番话后,他独自回房,将玉牌贴在额前,用归元真解把火脉与玉片的凉意同时催发。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片模糊的天地——赤红色的山脉,幽深的山谷,成群的古木,以及极远处一座被云雾裹住的孤峰。山峰的形状像一只收拢了双翅的凤凰。那地方,在黔南与黔北之间,黑石镇以北,断魂崖以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从那幻觉般的光影里辨认出了几处山水走势,依稀与断魂崖和西疆古墓之间的某片无人区重合。
他没有把这些细节说出来。他只道:“大致方向我已经有了。等我把火脉与归元真解彻底炼成,就动身。”
慧净双手合十,低声道:“既是苏家血脉的因果,峨眉不会强留。但若你去了凤栖谷,魏真玄必会跟去。他的手段,防不胜防。”林远点头:“所以我才请诸位守住黔南。不仅守天鹰教,也守我的母亲。凤栖谷一行,我不带她。那是我的路,不是她的。”
厅中一时寂静。只有茶炉里的水还在咕嘟作响。余半山长叹一声,缓缓点头:“也罢。我青城派这半年就扎根黔南,老夫亲自坐镇黑石镇。你走之后,天鹰教若有人敢动,青城的剑第一个不答应。”陆伯昭懒懒地接口道:“崆峒就不凑这个热闹了。但若魏真玄敢出点苍半步,我师父自会去和他下盘棋。”慧净也道:“峨眉弟子会常驻总坛,护持你母亲。”
林远站起身,朝三人深施一礼。这一礼,不卑不亢,却有千斤之重。从这一刻起,他与正道六派之间,不再只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他们用半年的守护,换他的一句承诺。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送走三人之后,林远回到自己院中。沈溪云已经等在那里,正将一堆账册和信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见他进来,她抬头一笑,笑容很淡,但比窗外的阳光还暖几分:“都说好了?”林远点头,在她对面坐下:“都说好了。霍七留在总坛,阿福也留下。母亲由慧净师太照看。半年之内,天鹰教不会有事。”他顿了顿,看着沈溪云,目光软了几分,“沈小姐,我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你的信,我会常看。你的人,不用跟着我。路太险,我只带自己。”
沈溪云低下头,把最后几封信扎好,才慢慢道:“我早知道你走不成。你要找的东西,跟你这身火脉一样,都是要拿命去换的。我不拦你。”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极小的香囊,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绣着几片极细的竹叶,“这里头是我从沈家药库最深处翻出来的几粒‘雪蟾丹’,能解百毒,对魏真玄的玄冰剑气并无大用。但若真到了极寒绝境,它能护你一条命。”
林远接过香囊,没说什么,只轻轻握了握。沈溪云的手还是那么凉,像一块浸在溪水里的玉。他不敢握得太久,松开手,将香囊系在了贴身的衣带里。
翌日,林远悄然离开了总坛。只有霍七和阿福送到后山岔路口。阿福红着眼,拽着缰绳不松手,被霍七一脚踹在马臀上,才不甘地退开。林远骑马走了很远,还能听见阿福在身后喊:“少主,我给你留了酸汤鱼!你回来我就给你热!”林远没有回头,只抬手在风里挥了挥。
他要去的地方,是断魂崖西北方向的一片无人山地。那里群峰环绕,沟壑纵横,只有几条猎人踩出的小径。他要找一个能容他闭关的所在,将体内的火脉、归元真解、凤栖图、碎岳拳意全部熔于一炉。半年,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时间又少又多。少的是日子,多的是要做的事。
走了两日,他来到一处被瀑布遮住的石洞。洞不大,却极干燥,洞后有石缝生着一股地下温泉,水汽氤氲。他想起崖底那三年,想起孙不苦教他站桩磨针时的情景,竟觉得这地方比黑石镇更叫他心安。他在洞口布下一个简单的九宫迷阵,又用碎碑手的拳劲震塌了洞前的一条窄路,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缝。然后他走进洞中,将玉牌和玉片摆在石台上,面朝东方的朝阳,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像回到了崖底那条河。耳边是瀑布的轰鸣,是水汽扑在石壁上的沙沙声。丹田里的火脉在玉片的牵引下缓缓旋转,越来越慢,越来越沉。他的心也跟着静了下去。
山外的风,吹不进这洞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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