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本事。”他的声音哑得像风从石缝里钻出来,“火脉果然在你身上。我们兄弟三个,早该走的。当晚被你那一拳伤了根基,这几日躲在这林子里,比你追得还辛苦。”
林远提着刀,走到他面前七步处站定,没有急着动手。他看着顾照影那张灰败而清瘦的脸,忽然道:“你们点苍派,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跟玉牌有什么关系?”
顾照影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涩,像含着一把碎炭:“你当我点苍派是来抢你娘的玉牌的?若真想要那东西,就凭你和你那些手下,还护不住。我们不过是人家递出来的一把刀。有人要看看,火脉到底把你这小城主炼成了什么人物。”他说着咳了几声,整个人弓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道,“你今晚若杀了我,那人只会更高兴。因为你的刀一落,你跟点苍派的仇就再解不开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应付六派?拿你娘那两块破玉,还是你那条火脉?”
林远盯着他。他的刀没有收起,但也没有再往前送。他忽然看清了一件事:顾照影这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激他杀人,好让局面朝着对方想要的方向滑去。这老剑手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把自己送上门的。一个点苍长老死在黔南天鹰教新主手里,六派问罪时便是铁打的把柄。杀他,便落入彀中。
可段老六不能白死。
林远又上前一步,刀尖点在顾照影咽喉上,极轻。刀身上映出顾照影几乎透明的脸。“段老六,一个瘸了腿的老人,连剑都拿不动了。你杀他时,是不是也这么利落?”他的声音极平,平得像溪底最冷的那一层水。顾照影眼皮跳了一下,像是想辩解,可刀尖就顶在喉咙上,他说不出口。林远又逼近一步,刀尖往下移了半寸,刺破了他锁骨下的一点皮肉。顾照影的身体绷紧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那晚你看他挡了你的路。可他手里只有一根拐杖和半块饼。”林远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寸,鲜血从刀尖处缓缓渗出,“点苍派的分水剑,不该沾这种血。你沾了,就是你的债。”
顾照影闭上了眼。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右手的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像在跟自己最后的力气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林远,居然又笑了一下:“你说得对。那晚那老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我可以走,不杀他。可我怕他报信。那一剑,是我这辈子最便宜的一剑。现在想想,确实不该。”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杀吧。我不还手。也还不了手。只是……别伤我那两个侄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跟着我来的。你若不杀他们,点苍那边,我去地底下替你圆一圆。”
林远看着他,许久,刀尖缓缓收了回来。他从腰间取出一瓶止血药,扔在顾照影身上,又丢下一卷绷带。“我不杀你们。你这条命,留给段叔。他来不了,我就替他做这个主。但你得跟我回总坛,把事情说清楚。点苍为什么而来,你们后面的人是谁。我要知道的,你一样不能少。”顾照影愣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林远已经转过身,用鹿筋索把陆亭和陆远捆了。他吹响沈溪云给他的那只玉哨,哨声清越,在夜林里传得极远。很快,北面山径上响起了回应的鹧鸪声。那是沈家暗哨的接头讯号。
天将明时,林远和沈家的人带着三个点苍剑手回到了总坛。霍七早已等在寨门口,见顾照影被抬着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长气。林远让人把顾照影关进东院后厢,严密看押,又命人给陆亭陆远松了绑,但收走了他们的佩剑。陆亭陆远清醒后没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两人从师门出来时何等意气,如今却像被抽了脊骨。
沈溪云得了消息从内院出来,衣裳都没换,只匆匆裹了件披风。她一眼扫过林远身上的血痕,见他无伤,才轻轻舒了口气。林远朝她点点头,没多说,只低声道:“顾照影的伤,你让人看着,别让他死了。我要他当面对六派说话。”沈溪云应下,又补了一句:“余半山的人已经过了黑石镇,下午就到。这人若真肯说,那些想用点苍做刀的,怕是会坐不住。你今晚别睡了,我陪你把这些关系再理一遍。”林远看着她,眼底的疲色淡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好。”然后转身去看天。天又阴了,云雾压在山顶,像一张拧着眉的脸。
六派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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