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谣想,如果她大哭一场,他们会不会束手无策,会不会怜香惜玉,会不会不再迁咎于她?然而,她只是转身上了马,一言不发——这里不是玄都,不是她的家,没有疼她宠她的哥哥,没有怜她惜她的嫂嫂,没有为他挺身而出的左护,没有对她言听计从的荇子;她小时候极爱哭,那时哥哥总是捧着她的脸,哄她说不可以随便掉泪,因为玄都公主的眼泪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珍珠,可在这里呢,她的眼泪,落在地上,就成了泥土!
他们走得并不快,雪谣心急如焚,那些侍卫们也和她一样,可是她走不快,于是拖累他们也不能走快,他们心里,一定更怨恨她了吧,可她不在乎,除了花少钧的安危,她现在什么也不在乎。
当人发觉自己没有依靠的时候,往往更容易长大,或许雪谣自己并不知道,当她用沉默而不是眼泪来面对过激的责难与深刻的偏见的时候,那个玄都的商雪谣已被马背上的她抛在身后,渐行渐远。
回到绾芳宫的时候,老大夫已为花少钧诊治完毕——“气虚体弱,急火攻心”,开了几贴药,无非都是驱寒滋养益气疏散的。只有一点,平日易做,但现在很难,说到此处那老大夫一直微笑的脸也严肃了起来,他只说了两个字——休息!
休息?子车灭满脸难色:现在王是昏迷着,等他醒来,谁有本事把他摁在**?
“唉,”他叹了口气,转身对雪谣恭敬道,“王妃,一路上侍卫们对您多有得罪,是我平日管教不严,还请您不要记怪。”
雪谣轻拢着眉头,没有说话:他怎么知道他们对她“多有得罪”?是他太了解自己手下的兄弟,还是子车心里,其实也是一样的怨恨她?
“王就交给王妃了,您一定要好好劝劝他,我就守在门外,有什么事,王妃只管吩咐。”子车说完,深深一躬,退了出去。
绾芳宫内,炉火正旺,药香潺潺。花少钧躺在**,盖了厚厚的棉被,他呼吸均匀,睡得很沉。雪谣侧坐在床边,端详着他,那浓而挺的眉,长而卷的睫,刀锋一样的鼻子和菱角一样的嘴,她一直知道他是个英俊的男子,可却从没这么仔细的看过。
他的笑是惊鸿,她的眼是碧湖,他总是一瞥而过,不肯在她眼中驻留。雪谣知道,她永远都比不过虞嫣,不过她也不要跟她比,她就是她,商雪谣,她有她的骄傲。
小桑端来了煎好的药,为难着要不要把王叫醒。雪谣见他睡得那么沉,想到他半个月的辛劳,不禁蹙紧了眉头:还是让他睡吧。她换了个姿势,小心翼翼的将花少钧抱在怀里,叫小桑喂药。
两人动作轻而又轻,仍是担心惊醒了他,而花少钧却只是皱了皱眉头,颤了颤睫毛,迷迷糊糊的把药全喝了下去,末了还抿了抿嘴,竟全然没有要醒的意思。雪谣将他放下,摆了摆枕头,好使他有个舒服的睡姿。
小桑又端了糖丸来,雪谣取了一颗塞在花少钧口中,消减药味的苦涩。她小而圆的指肚碰到他薄而苍白的唇,就像被吸住了似的,流连着,舍不得移开。这时,他突然动了一下,惊得雪谣慌忙收手,而他却只是像个赖床的孩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嘴角抽*动了两下,又呼呼的睡起来了。雪谣转头,和小桑对视一笑。
“没想到王妃还真会照顾人呢。”小桑笑道。
连雪谣自己也想不到,从来只是人照顾她,没有她照顾人,第一次照料病人竟如此像模像样,是不是她已进入锦都王妃的角色了?
“是吗?”她笑着,明眸善睐中依然透着少女的天真甜美。
“嗯。”小桑点点头。又劝道:“王妃,您也去休息吧。”
雪谣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整夜未眠,而屋内暖烘烘的空气放松着每一跟神经,催人入睡;可她不能睡,她要照顾少钧,她还答应了子车灭劝少钧好好休息。
见雪谣犹豫,小桑又道:“这药能安神,王服过之后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的。”
真的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吗?雪谣困极,忍不住哈欠连连,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就……睡会儿吧……只睡……一会儿……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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