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她这句话而雀跃起来,目光却随即瞥到沉默立在一旁的少泱,犹如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嘴边不禁浮现一丝苦笑,他怎么这么傻呢,她不过是一句戏言,他却总是当了真。
[大人今日找属下来,所谓何事?] 他该聪明点的,她不会无事寻他叙旧。
大漠莞尔一笑,[墨轩果然了解我啊。]
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葱玉般的指头轻抚,一径淡淡调笑口吻,[墨轩可认识这个?]
[认得,这是打火石,从西域流进用来打火的石头。] 他面色平静,顿了顿又道,[是我做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大漠深深看他一眼,[你为何要如此?]
[大人明白的。] 他仍是平静道。
[我不明白!] 她忽然拍桌震怒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引裴映雷兄弟去密室!为什么要把我与皇上的约定告诉长河!为什么要蓄意谋杀裴映风!]
她……果然都知道了。
他忽然仰天一阵狂笑,笑得泪水飞溅,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的癫狂至极,笑毕,喉间撕痛,以手掩过竟是一掌鲜红!
[大人,你当真不明白么?] 他低低地笑,[是,你不明白。你怎么会明白从第一眼开始,就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呢?]
那日,是他站在仆役市场的第二十天。阳光很暖和他的心却很冷。他因为身材瘦小一直都没人要,贩主说若再没人买便要把他抛下。然后,那个一身红衣的少女便站在了他面前。当她伸手扶起他时,当她说“我就要你了”时,她的笑容是那样骄傲而夺目,仿佛掌控了全世界。
从那以后,他的生命便只为了一个意义而存在。
[你怎么会明白呢……] 他喃喃道。那种付出了所有却仍然无力保存的痛,有谁会明白呢。
[墨轩,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冷冷看他,良久,终是一声长叹。
她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他却不知珍惜。从浩烟门回来,她便觉得不对劲,她明明让他引开浩烟门人,为何裴映雷兄弟却正巧会出现在密室?长河一直不知道她与风见澈的交易,为何会忽然去自首?他是她一手栽培出来的,他的心思算计又如何能瞒得过她。查出真相后,她并未忍心追究,只是将他调离身边,便是不想他一错再错。没想到,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到底。
[墨轩,京师已不能再留你了。你即日便自行离去吧。]
他闻言惊诧瞪她,眸中是难以置信与深深的绝望。
[你为了他,要赶我出京城?!] 八年的情谊,生死相伴,却抵不过一个相识不到一年的男子?!
[你一错再错,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任何人胆敢伤他,只有死路一条。] 对他,已经算破例了。
言下之意是,今日幸好是裴映风无事,若是裴映风有事,她便一定会要自己的命了?
[好,好,好……] 他忽然低声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大人,你当真不改变主意了?] 他看着她道,眼中是一望无际的茫然。
大漠狠心转过头去。
[好,好……] 他仍是低声道好,涣散的目光落在她冷酷的侧脸上,仿佛回到了阴雨迷蒙的那日,桐王府前的那条大街上,她微笑道,“墨轩啊墨轩,你凡事都想得这么妥当,将来万一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当时他怎么说,他是斩钉截铁道,“属下愿一生追随大人!”
那样的誓言,原以为会是永久的啊,如今,她却不要他的追随了……那么,他留着一生,又有何用?!
他唇畔微扯,手忽然伸到怀中摸出一把匕首,直直向心脏刺去!
大漠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见墨轩直直倒下,少泱已立在他身旁。
[大人。点了他的昏穴。] 他平淡道,把匕首丢到地上,[但他醒来后,应该还会寻死。] 随身带把匕首,这人怀着什么心可想而知。
还会寻死么……大漠慢慢蹲下,凝视着墨轩昏睡中的脸,他其实长得不错,浓眉大眼五官俊朗,她有多久没有认真地看他一眼了?
他似乎总是穿紫衣的,记忆中仿佛有少女清脆的嗓音曾说过他穿紫衣很好看……连她自己的记忆都已模糊,他却一直记着么?
八年的时光,他成长为高大能干的男人,内心里却还是当年那个小男孩,自卑**又脆弱。他的世界,是她一手构建的,如今却又被她亲手摧毁了,也难怪他会这么偏激。
大漠轻叹口气,[少泱,你觉得墨轩的办事能力如何?]
冷冷的贴身侍卫简洁答道,[强。]
大漠闻言微露笑意,他是她栽培起来的,她怎么会不了解他。他做事向来最仔细。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大意到把打火石这样的证据丢在现场的草地上?还有,他明知道裴映风功力深厚,练武之人又警觉性甚高,该知道就这样放火是伤不到他的。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是想引起她的注意还是单纯想求个解脱,或者是,试探看看裴映风是不是她的底限?
其实,事到如今,答案是什么早已经不重要了——
[你把他送到天水庄去吧。那里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民风淳朴。等他醒来,把这个令牌交给他,就说是我的命令,让他出外历练三年。若三年后,他还是想回京城,到时候我亲自去接他。]
他过了这么多年以她为中心的生活,是该出去看看了。外面的天空那般辽阔,一定能让他找到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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