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本是西洋大海广晋龙王之子。因汝违逆父命,犯了不孝之罪,幸得皈身沙门,皈我教法,每日家亏你驮负圣僧来西,又亏你每日在水中施法保护圣僧。加升汝职正果,为八部天龙马。”
那白龙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化作一条八爪金龙,盘旋于大雷音寺的金顶之上,鳞甲在佛光中闪烁如星辰。
分封已毕。诸佛菩萨齐声诵唱,梵音如潮水般涌起。
唐僧——旃檀功德佛——站在队列的最前方,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周身佛光莹莹,与殿中任何一位古佛相比也不逊色。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那里。
孙悟空——斗战胜佛——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那帽子已经不戴了,那身锁子黄金甲也已经卸了,换上了一件赤金色的佛袍,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他抄着手站在那里,目光在殿中诸佛菩萨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找茬。
沙僧——金身罗汉——站在更靠后的位置,面色如常,沉默寡言,和他这一路上表现出的性情一模一样。他微微垂着眼,像是在默默念诵经文,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八部天龙马盘绕在大殿上方的金柱上,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而猪八戒——净坛使者——站在最末尾。
他站在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靠后,刚好在人群的边缘。他的僧袍在金光中显得有些灰扑扑的,和他周围那些通体放光的佛菩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厚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消化什么。
灵山法会持续了七日。这七日间,诸佛讲经,菩萨说法,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新受封的五人列席其间,各有各的姿态:唐僧端坐如钟,悟空歪着身子打盹,沙僧正襟危坐,八戒——八戒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越过前方诸佛菩萨的头顶,望向灵山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不知道在想什么。
七日之后,法会结束。
按照规制,新受封者需先在灵山修行一段时日,熟悉职司,而后方可各赴驻地。唐僧被封为旃檀功德佛,需留在灵山听法百年;悟空被封为斗战胜佛,需往东方胜境开辟道场;沙僧任金身罗汉,归罗汉堂管辖,需往南海落伽山听候观音调遣;白龙马归八部天龙池,镇守灵山山门。
而八戒——净坛使者——他的驻地在南瞻部洲的净坛殿,主管天下香火的收受与分配。这是一个需要四处走动的差事,没有固定的修行期限,也没有人规定他必须留在灵山。
净坛使者还有一个好处——自由,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天天跟灵山那帮秃驴打交道。
八戒云头一落,翻进广寒宫后院。
月光铺满广寒宫后院的时候,玉兔正蹲在那棵老桂花树底下捡落花。
这是她每天夜里都要做的活计——把被风吹落的桂花收集起来,挑出干净的铺在竹筛上晾着,给嫦娥酿酒用。她做得认真,两只长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纱裙的裙摆掖在腰间露出两条光腿,月光照在她的小腿上,泛着一层白瓷般的光泽。她一边捡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桂花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的气味,在夜风里慢慢散开。
身后的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响。
玉兔的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先竖起耳朵听了听——那落地的声音,那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呼吸的节奏。她全都认得。她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手上的桂花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她慢慢地转过身去,看见了那个站在墙根底下的胖大身影——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勾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只有那张脸在阴影里露出一口白牙,正朝她笑着。
她从石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光着脚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跑到墙根底下又停住了。她仰着头看他,浑身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发出一声又像哭又像笑的呜咽,然后她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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