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雾。她的身影被雾霭缠着,看不太分明。只能看到一截极白的衣角从雾中垂下来,和一只偶而从裙下露出的脚。那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在风里极轻地晃。就那么一点颜色,让整座剑心崖都活了过来。
风一吹,雾散了。
她的样子才真正从雾中浮了出来。
那一身素白衣裙在风里贴着身段,腰间一束,束得极细,像一握便能圈住。可再往上看,衣襟却被撑出饱满的弧线,如山峦起伏,偏生她神情寡淡,连眉眼都懒得动一下。她坐在石台上,身子微微斜着,一手支颐。山风吹过她耳侧,碎发拂在颈间,像冰天雪地里唯一会动的几笔水墨。偶有几缕风灌进裙摆,衣料便贴着腿侧,勾出饱满匀称的线条。那双腿叠在一起,修长得有些不像话,裙下只露出一截脚踝,和一只白得几乎透明的赤足。红绳系在踝上,像谁在这尊冰像上落了一滴朱砂。
这一下,在场所有年轻弟子都看直了眼。
有人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滴血;有人屏着呼吸,连手里的剑都握得发颤。一个结丹初期的考生只抬头看了一眼,就再也不敢看第二眼,整个人像被从冰池里捞出来,连站都站不太稳。连那些长老也一个个敛了目光,只盯着自己身前的茶杯,像那杯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剑法。
王楚钦是最先别开眼的。他低着头,耳根却红了一片。喉结滚了两下,才压着嗓子低低骂了一句。
“都别看了。”
没人理他。
纪无咎也在看她。
只一眼,他就把目光垂了下去。前世的苏晏儿艳绝天下,他自问见惯了绝色。可眼前这个女子,与他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她冷。冷得像她坐的那块石台,像她身后的万丈悬崖。可越是冷,那些起伏的线条、那截露出的脚踝、那根红绳,就越往人眼睛里钻。像雪地里的一捧火,明知道是冷的,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开始吧。”顾长老道。
考生们依次上前,对留影壁出剑。赵天辰出了剑,留痕半寸。王楚钦出了剑,留痕半寸,他显然不满意,但终究只是沉着脸退下。其余人或浅或深,有人连痕都留不下,面色灰白地离开。
纪无咎最后一个上前。
他走到留影壁前三丈处,站定。山雾在他面前翻涌,像一层洗不净的灰。他闭了闭眼。
前世所学,在脑海中一一闪过。那些剑招、剑意、剑理,像千万条河流,最终汇成一片海。他如今能用的,只是这片海的很小一部分。但只这一小部分,要在这块壁上留下痕迹,应该也够了。
他拔剑,出剑。
没有招式名,没有剑鸣,没有灵光。只有一道极淡的剑风,从崖上拂过,像有谁在雾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纪无咎收剑,像什么都没做过。
留影壁没有立刻反应。
三息之后,壁面上响起极细极轻的“咔”声。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从壁中央无声浮现,然后向下延伸了六寸。裂痕极深,深入石壁,却没有让石面崩裂分毫。就像有人用一柄极薄的剑,在壁心轻轻划了一道。
几位长老同时站了起来。
“六寸。”一个长老声音发紧。
应无雪没有动。她坐在石台上,冰蓝色的瞳孔望着那道裂痕。良久,她开口了。
“你叫纪无咎?”
“是。”
“筑府前期,却能留痕六寸。你的剑意……”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清冽得像冰下的溪。
“回宗主,弟子有过一些际遇。”
应无雪没有追问。她从石台上站起来,雾从她肩头滑开。风从崖下吹上来,将那身素白衣裙吹得向后飘去,腰肢的弧线在雾中一闪。她向纪无咎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崖石上,赤足落处,雾气像被逼退了几分。裙摆下,那根红绳若隐若现,像在雪地里点了一盏灯。
“本座问你,可愿入我门下。”
沈长钧霍然抬头。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应无雪,又看向纪无咎。其他长老也愣住了。宗主收徒?宗主修行百载,从未收过任何亲传弟子。这个少年,一个筑府前期的外门考生,就算剑意不弱,又凭什么让宗主破例?
纪无咎撩袍,在应无雪面前跪下,行了大礼:“弟子纪无咎,见过师尊。”
这一跪,把沈长钧所有的侥幸都跪碎了。他站在几位长老之后,脸上还维持着那副温润和煦的神色,可垂在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发白。宗主看中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那个连出身都查不清的人,凭什么跪在她面前?
“起来。”应无雪淡淡道。她已转过身,向崖下走去,只留下一缕散在风里的冷香。
“明日卯时,霜华殿外等。”
纪无咎站起身,望着那道消失在雾中的白影。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走了进来。
而那股从宗门深处传来的牵引,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极深极远的地方,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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