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田村组的项目,拆迁许可证是区役所盖了章的,项目规划是港区都市计划审议会正式通过的——我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挨家挨户做工作了。
你们在这里守了好几天,断人财路,总得给个说法。”
户梶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松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按灭。
他没有把烟头扔在地上——松田今天下午刚把巷子里的鞭炮纸屑扫干净,扫了好几簸箕,倒垃圾的时候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门槛上,青了一大块——他把烟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等了几秒确认火星已经完全熄灭,才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中村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见过很多种回应方式:有人会直接把烟头弹在他面前的水泥地上,用那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眼神盯着他;有人会故意把烟头扔在他脚边假装是不小心掉落的,然后笑着跟他赔不是;也有人会一边笑着递烟一边说“兄弟抽根烟消消气”。
把烟头在树干上按灭再放进自己口袋里的,他头一回见。
这个动作里没有挑衅,也没有示弱,只有某种让他在码头上混了那么多年都说不清楚的东西——你朝它走过去,它不后退,也不龇牙,只是安静地站起来看着你。
你不知道它下一秒会做什么,但你已经知道,它绝对不是刚才你以为的那条蜷在墙角打盹的野狗。
“这里是松田静子女士的家。
我是她请来的私人保安。
她在区议会提出的拆迁补偿申诉正在走正式流程,流程没走完之前任何第三方不得擅自进入她的私人住宅范围。
你们如果有什么书面文件要送达,可以交给我,我会转交。
如果没有,请原路返回。”
中村笑了。
不是那种被逗乐了的笑,是那种在极道这条线上摸爬滚打了快二十年、听过无数种硬话之后习惯性的表情反应,眼角那几道很深的笑纹里藏着一种职业性的轻蔑——他见过太多想在这条线上逞英雄的人,那些人都说得很硬气,最后都软得很快。
他把撬棍从肩上放下来,用另一只手在手心里轻轻敲着。
“保安证拿出来看看。
港区这边做私人安保得有区役所发的执照,你知道吗。
你这一身黑西装看起来像是在夜店看场子的,跑这儿来替一个老太太守门,是打算收多少保护费?
松田家有多少家底值得你们这帮人大半夜在这里站岗。”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工装男人发出几声稀稀落落的冷笑。
户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巷口的夜风忽然停了下来,老松树的枝条不再晃动,松针摩擦的沙沙声在一瞬间消失,整条巷子安静得只剩下松田家门缝里透出的那线暖黄色灯光和远处港区方向隐约传来的货车引擎声。
他抬起来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巷口方向,朝下压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指挥一辆倒车入库的货车。
松田家周围的围墙阴影里、老松树后面那栋已经搬空的废弃民房二楼窗口处、巷口那辆停在消防栓旁边的黑色轿车里,同时亮起了十几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看不见脸,只能看到一排隐隐约约的轮廓——他们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口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冷光。
中村的笑容凝固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一瞬间从脸上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掉的。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工装男人的冷笑也在同一瞬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得很低很紧的沉默。
有人下意识地把棒球棍放低了一点,有人把砍刀往身后挪了半寸,像是怕刀刃在月光下反光,还有人在喉咙里极轻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不是怕打架——他们每个人都挨过棍棒也揍过人,砸窗户、断水电、把钉子户从床上拽起来推搡着按在墙角这些事他们干了不止一次,每次对方最多只能瞪着他们、最多只能骂几句或者哭喊几声,从没有人能在他们面前站着把话说完还敢把手抬起来做手势。
但现在这个手势指向的不是他们——是围墙、二楼窗口和巷口那辆熄了火的黑色轿车里十几把已经亮了相的枪。
手枪和撬棍之间的距离不是巷子的长度,是两个完全不对等的世界。
撬棍能打断骨头,手枪能打断所有关于“以后”的可能性。
他们是来强拆的,对方是来打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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