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着宋执事与快脚赵下山时,天色刚亮。松林的风比昨日更冷,像提醒他们:昨夜抄录留档只是把桌面铺平,桌底下的脚,才刚开始动。
下山第一日走得极快。燕知予不走繁华路,专挑驿道与寺庙间的偏路,避开大队人马的目光。宋执事一路记时、记路、记住宿安排,甚至连在哪一处换马、哪一处饮水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趟回来,东禅院里等着他们的不只是问讯,还有质疑:你们途中有没有离队?有没有私会?有没有换人换物?
快脚赵起初嫌宋执事啰嗦,后来见燕知予不但不嫌,反而每到一处都要宋执事把记录念一遍,让三人一起确认,便也不再翻白眼。丐帮人粗,但不傻:越是有人想在这趟差事上做文章,越要把文章写死。
第二日傍晚,他们抵近襄阳。
襄阳城门外的风带着水汽。城里依旧热闹,卖药的铃声、担夫的吆喝照旧,可燕知予一进城就觉得不对:太“正常”了。
顺通商行出了事,按理该有风声。可街上人的谈资还是米价、盐价、谁家媳妇跑了,仿佛顺通这块招牌从没摇晃过。
这说明一件事:对方清场得很干净,连“风”都扫走了。
顺通商行在襄阳西市旁,门脸不算大,却规整。燕知予带着宋执事与快脚赵先不进门,只在对街茶摊坐下,喝一碗淡茶,看半个时辰。
宋执事低声道:“商行门口有两名不像伙计的人。”
快脚赵眯眼:“站姿太正,像当兵的。”
燕知予看了一眼,心里更确定:顺通被“合法外衣”接管了。那两人腰间无刀,却裤脚干净,鞋底也干净——不是跑商跑出来的泥,是军营里踩出来的规矩。
她没有立刻动,先让快脚赵绕后巷探一圈。快脚赵一去,半柱香后回来,脸色难看:“后巷多了个临时栅栏,说库房修缮,闲人免进。栅栏后有人巡。”
燕知予把茶碗放下:“进去。”
三人过街,直入商行。柜台后掌柜见是僧俗混行,先愣后笑:“几位要兑银还是寄存?”
燕知予把木牌一亮:“少林巡察,奉方丈之令,问顺通总账房杜三算盘失踪一事。请掌柜如实相告。”
掌柜脸色一僵,随即赔笑:“哎呀,这事……官差已经来问过了。我们小商行,账房跑了,我们也急。可官爷说了,不许再扰,免得影响查案。”
“官爷?”宋执事立刻抓住字眼,“哪一路官爷?姓名、官帖、印信,可记得?”
掌柜支支吾吾:“小的哪敢细看……只见一张帖子,红印,写着‘查账’。”
燕知予盯着他:“帖子是谁拿的?你亲手接的?”
掌柜额头冒汗:“是、是我接的。”
燕知予忽然压低声音:“那你还活着,说明他们不怕你说。他们不怕你说,说明你说不出关键。你若想保命,就把你能记得的每一笔都吐出来。”
掌柜嘴唇抖了抖,终于说:“官爷带了四个人,两明两暗。明的穿官差衣,暗的穿短打。进来不喝茶不看货,直接让开库。我说要等账房来对账,他们就把帖子拍在桌上,说‘查的是库房,不是账’。开库后,他们点了一遍箱子,拿了钥匙封门,说第二日再来。结果第二日库就空了,账房也不见了。”
宋执事听得心里发寒:“他们当场没搬银,只是点箱封门——像在确认‘有没有藏东西’。”
燕知予问:“杜三算盘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掌柜道:“昨夜他还在后院算账……后来有人叫他出去,说官爷要问话。他拿了算盘就走了,没带包袱。”
“没带包袱”四个字很关键:不是跑路,是被带走。
快脚赵忽然插一句:“那你怎么不追?”
掌柜苦笑:“追?追到官差身上去?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哪敢。”
燕知予不再逼他。逼掌柜没有用,真正有用的是——抓到杜三算盘。
她转向宋执事:“走,去后巷。”
宋执事点头,却低声提醒:“若后巷有巡,硬闯会落‘扰官查案’的口实。”
燕知予把木牌收回:“所以不硬闯。”
她走到门口,忽然对掌柜道:“你帮我做一件事。把你昨夜看见的那两个暗差,描述给我。身形、口音、手上茧。”
掌柜想了想:“一个手背有刀疤,口音像北边;一个不说话,手上茧厚,像拉弓的。”
拉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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