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案描摹了大半日,终于将“瑶光亲启”四个字写出几分神韵的张守礼长舒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幸而被一旁时刻留意着他的沈念月及时扶住。
“夫君练字专注,竟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真是叫妾身佩服。如今已是未时末了,想来夫君也该饿了。青书,去厨房瞧瞧,可还有热食?端两份过来。”沈念月一句话,非但将张守礼因文弱体虚险些跌倒的窘态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还顺势劝他离桌用膳,不可谓不体贴。
张守礼看向妻子的眼中满是感激,嘴唇嗫嚅了几下,还是道出了自己的心思:“我想再练会儿,方才好不容易才抓到几分字里的气韵,应趁机多练几遍熟悉熟悉……”
“字自然是要练的。”沈念月温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可夫君的身子骨更要紧。先用了膳,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字又不会跑,夫君这般用心,既能抓住一次气韵,便能抓住第二次。等用完膳,妾身再陪你接着练,练多久都依你,可好?”
张守礼还有几分犹豫,可对上妻子满含担忧的目光,终究不忍拒绝。他正要随妻子回房,忽而想起什么,转身小心翼翼地移开桌上的镇纸,将那封写着“瑶光亲启”的信封珍重地取了出来,生怕有半分折损。
沈念月瞥见信封上的字,边走边好奇地问道:“妾身还不知夫君从何处得来的这般好的墨宝呢。这位‘瑶光’姑娘是何人?这信是谁写给她的,怎会落到夫君手里?”
即将跨入房门的张守礼猛地僵住。
对啊!这信是丞相托他转交的!
他虽不知这位“瑶光”姑娘是何许人也,可见今早丞相不顾身份体面,亲自攀墙递信的模样,便知这封信定然十分要紧。可他方才只顾着描摹字迹,竟把这等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张守礼一时慌乱,下意识地抬头想询问妻子,可转念一想,妻子明显也不知情。他又想唤青书,偏生青书此刻正去厨房取膳。他无措地左右张望,恰好看见匆匆走来的柳家大公子,连忙伸手拦住对方,急切地问道:“柳公子!你可知公主府里,可有一位名叫‘瑶光’的姑娘?”
本是一鼓作气要往前厅认罪去的柳安珩,被这么一拦,胸中那点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心底竟生出几分“能拖一时是一时”的懦弱念头,脚步也顿住了。待听清张守礼的问题,他本想直言“瑶光”便是七公主的名讳,可话到嘴边,却猛地想起了什么——中午他分明也在侍女手中见过这四个字,当时侍女那郑重其事的神色与恭敬的态度,便让他觉得有些蹊跷。公主府的侍女,怎会随意替外人转交信件?
况且这写信之人两次递信,第二封信虽规规矩矩写上了公主尊称,可第一封信竟亲昵地直呼“瑶光”之名,想来与公主的关系定然十分亲近。
莫非……林凌竟背着沈念,与隔壁的人有着不清不楚的牵扯?
柳安珩虽已是自身难保,却还是忍不住替沈念担忧。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张公子可知,那托你递信之人是谁?”
张守礼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是当朝丞相。他就住在公主府隔壁,今早……”
“丞相”二字入耳,柳安珩脑中轰然一响,后面的话已是全然听不进去了,满心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惊惶。
那人……那丞相温涵,竟就住在公主府隔壁!
他还敢直呼公主名讳!
想来他与公主的交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厚得多。公主不过是化名林凌借住在柳府月余,连真名也不曾透露,这点微薄的情分,如何能与他们之间的亲近关系相提并论?
若连公主都不愿出手保护柳家……
那柳家,岂不是万劫不复?
柳安珩再也顾不得其他,伸手一把夺过张守礼手中的信,颤抖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迅速展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越看,他的身子便抖得越厉害,心底的绝望也一寸寸漫了上来。待翻到信纸后的画纸,看清上面的人像时,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完了。
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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