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想祭典
昨天才下过一场大雨,附近的山林中挂起了一条轻纱般的白雾,随着微风轻轻摇动着。我看向西方,日轮已经快要靠近峰顶,厚重的云幕照耀之下映出一片沁红,祭典就要开始了。
自从几个月前抽签的结果出来后,我就一直忧心忡忡,一想到将要面对的东西,心底里就会冒出不如干脆去死的念头;因为祭典的缘故,食物配给也减少了,主食也被换成各类水果,肉几乎没有,吃的都是圣山产出的蘑菇素菜。体重在两个星期前就达标了,剩下的就是日复一日的锻炼。每天早上都要跳莫名其妙的舞蹈,晚上就是地狱般的拉伸,好在我的身体已经慢慢适应了这一切。
过了今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镇子上的人早就放下了手头的工作,镇民们各自穿上了祭祀用的服装,带上了五花八门的面具。我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周围如此陌生,我仿佛置身异界一般。
不过这样也不错,我可以减少很多心理负担。
我成为祭主的事情,只有神社中少数几个人知情,这几个月他们全权负责我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我的亲人、朋友们也还以为这不过又一次和往常一样的祭典,根本无从得知,他们最熟悉的人,居然会成为祭主。
根据惯例,所有人的世俗身份在祭典中都会被暂时抹去。神赐予我们姓名,有了这个身份,我们得以脱离祂的摇篮,开始在大地上繁衍。但是离开神会使得我们的内心沾染邪祟,以至于甚至会背弃神。因为有了姓名之后,我们就从集体中独立出来,成为独立的个体。个体之间的关系又赋予了我们多重的身份,我们不得不在无数种角色之前切换,精神必然不堪重负,以至于忘却了我们最初不过是神的孩子。
我来到镇中心的广场,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素白浴袍,头上带着稻草编织成的面具。周围到处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我来到这里,就像是一滴回归大海的水。没有人开口说话,因为话语会让我们重新执着起身份。
大家按照被分配的角色,开始在神话时代的舞台上扮演。大多数人扮演的是我们的先祖,穿着和我一样打扮的那些人就是。先祖们的角色最简单,只需要在“神明”们的脚下膜拜就可以了。而那些扮演神明的人,只有他们的打扮是有色彩的。大致来说,红色的代表火之神系,蓝色代表水,黄色代表雷,绿色代表生命,黑色代表死亡。火神们围着中心的巨大篝火一圈圈地跳着狂乱的舞蹈,口中发出的叫喊被淹没在雷神们的鼓声中;那些蓝色衣服的人头上顶着水罐,在信徒身边游走,时不时地将手伸进水里撒向周围的人群;黑色的打扮的人们如同沉默的看客,在外围团成一圈,将其他人包围起来,喻示着所有人都无法逃离死亡的牢笼,即便是神们自己。
我以前非常羡慕那些抽中绿签的人,他们可有福了。被选中都是年轻人。女人们只穿着绿色的薄纱,诱人的双峰挺立着,可以隐约看到发硬的乳头,下身几乎完全赤裸,毛发修剪成精致的三角区域。男人们则在腰间系一条绿带,阴茎硬邦邦地挺立着,像是刺向天空的战矛。男男女女们在人群中游荡,交缠又分离,象征着无处不在的生命。
我走在凡人先祖中间,所有人都对我视而不见:凡人们的眼睛只敬畏神明;神明则只关心自己。
黑色死神的包围圈只有一条缝隙,就是那条从神社流淌下来的月河,它是轮回的象征。
我穿过人群,来到拱桥边,桥上沾满了一群群蒙着眼的人。他们互相紧抓着身边人的衣服,大声哭泣着。他们象征着背弃神明的盲者,将永远地在轮回之桥上迷途,不知道解脱的路就在脚下。
月河清澈而泠洌,我走到桥下的阴影中,彻底从人们中间消失。接着我褪下衣服,将它挂在旁边的树枝上,面具丢在脚下,至此我抛弃了最后的身份。既非神明,也非人子,我是惶惑的幽灵,空洞的无名,造物之外的异人,我需要沿着轮回之河去寻访神明,请求祂赐予我生命的意义,这样我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在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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