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看不清。她觉得她好像看见了自己的主人脸上的悲痛的神色,但转瞬间,她似乎又看见那身形背后的巨大翅膀和咧开着的血盆大口,让她又重新意识到这是个噩梦,是个真实得过了头的噩梦罢了。她感受到某种巨大的牵引力正拉扯着她弓起的脊背,拉扯得她有些眩晕、有些想要呕吐。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力尽倒下了。
她睁开眼睛猛地起身,方才的噩梦使得她的汗衫已经完全湿透,未免过于真实了,她心想。黑暗无光的室内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她用食指来回戳弄了一番自己的腹部,随后又掀起衣服,用手掌来回抚摩了一遍自己的前胸与后背,再三确认那创口并不是切实留在肉体上的。
但她仍然感觉到,有个她看不到的创口正在汩汩地淌着鲜血。这种可怖的感觉在幽闭漆黑的室内愈发扩张,使得她几乎感到难以呼吸起来了。她拉开窗帘,现在恰是夏季,闷热的感触以及耳畔不断传来的蚊虫低语声使得心烦意乱的她更加狂躁焦虑起来。她将手指插入头发之间,不断地重复着从前向后梳理的动作,感受着一绺又一绺发丝与手指缝磨蹭、指肚与头皮磨蹭发出的轻微声响。
从前的无关紧要的回忆不合时宜地出现了,并且受这梦境影响,变得似乎面目可憎起来了。
她想起席璐尔那好看的耳坠,想到自己似乎也有一个那样的耳坠,那是席璐尔为她挑选的。她想起陪着席璐尔挑选耳坠的那个下午,她执意拒绝收下这份主人的礼物。因为她从来没有佩戴耳坠的习惯,她认为这种华而不实的饰物不符合骑士的身份,所以她不希望看到自己的主人将钱财浪费到这种小物件上。但是席璐尔却过分亲昵地搂住了她的手臂,做作地提高了讲话的音量:“我作为您的未婚妻,自然要赠送一些小礼物来表达爱意,还请您一定要收下呀。”周围人的视线被这句话吸引过来,让惊慌失措的女骑士感到难堪起来。而此时此刻,这份因为蒙羞而感受到的难堪,变得那么真实、那么难以忍受。
这份难堪令她发疯似的抓挠起头皮与面颊,并且又牵扯出了另一段令她尴尬的记忆。席璐尔也曾赠送给她一双相当好看的高跟礼鞋——经历了先前耳坠的羞辱之后,娜斯柯学会了心怀感激地收下礼物,尽管她可能并不会用到这份礼物。出乎她意料的是,兴致高昂的席璐尔吵嚷着要看女骑士穿上礼鞋的模样,并且任性地要求她维持这状态,直到她满意为止。于是女骑士便被迫艰难地适应起那让她走路歪歪扭扭的高跟,尴尬地迎着路人带有嘲笑和关切意味的目光。
她多么希望这些给她带来不快的回忆也是那噩梦的一部分,好让她有理由去相信自己的主人,相信自己的主人是真心地信任、尊重自己的。
月光透过窗户投射进来,把被褥的一块照得发蓝。她拖动起余热尚未消退的身子,横躺在那块被月亮照射到的被子上,拼命地向后仰着头,以一种费力的姿势望向窗外颠倒的世界、望向窗外颠倒的月亮。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还是向着那残缺的弦月伸出手,让那手掌的阴影投射在自己的眼睛里。
她维持了这个姿势片刻,稍稍有些发酸的手臂又自然地落下,在床铺上轻轻弹起,又落下。被戳中软肋的骑士陷入了迷惘与自我否定之中,尤其在这安静得只听见蝉鸣与蚊虫声的夏夜里,她甚至觉得这世上只有她一人了。她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将所有的疑问都留待内心自我消解,但这一回,她终于忍耐不住了。
起初她只是觉得眼睛发酸,或许是盯着那惨白的月光看得太久的缘故。她伸手去揉,却起了加剧这种酸胀的反作用,她觉得眼前模糊起来,揉按着眼睛的指尖传来湿湿热热的黏腻感触。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眼睑却因为那不知是汗还是其他成分的东西变得难以睁开,随后,那湿热的液滴便自眼角滚落到了颊侧的被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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