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缩在青石旁边,低着头假装啃饼子,竖着耳朵听。
“今儿是贾府的船?大船还是小船?”
“大船!听说是荣国公府上的家眷从金陵回来,排场大得很呢。那船上的帘子都是缂丝的,舱板上铺的猩猩毡,比咱们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东西都好上一万倍。”
“荣国公府……那可是'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那府里的老太太,听说封了一品国公诰命夫人呢,出门八抬大轿,丫鬟婆子跟着好几十号人伺候。”
“呸!什么一品不一品的,关咱们屁事。拉完这趟纤赶紧拿钱走人。对了老赵,上回说的给清虚观送柴火的活计,还有没有?”
赵老大磕了磕烟袋锅子:“有倒是有。清虚观的张道士托人带话来,说观里缺个长年干粗活的杂役,扫地劈柴挑水什么的,包吃住,一月给二百文工钱。这活计轻省,比拉纤强得多,就是工钱少了些。你们谁要去?”
纤夫们面面相觑,有人嗤笑道:“二百文?打发叫花子呢!老子拉一天纤还能挣个五六十文,一月下来也有一两多银子。去那破道观当杂役,图什么?”
“图个不累死。”赵老大瞥了那人一眼,“你拉纤拉到六十岁试试看,骨头没散架算你命硬。”
说着,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张三的方向扫了一眼。
张三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继续啃饼子。但他的脑子转得比嘴嚼得快了十倍。
贾府。荣国公府。国公诰命夫人。
清虚观。
这些个名头在他的脑海里碰撞着,激起一阵陌生又隐约熟悉的回响。
他前世虽然是个初中没毕业的外卖仔,但小时候被爷爷逼着背过几回《红楼梦》里的诗词(老头子是个退休语文老师),后来长大了也在网上看过些七零八碎的解读视频,模模糊糊记得个大概。
贾府。贾母。王夫人。王熙凤。那些个在深宅大院里锦衣玉食的贵妇人。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现实的惨状压了回去。
他现在是一个六十岁的老纤夫,浑身的骨头都在响,牙都快掉光了,连半块糠饼子都嚼不利索。
就这副模样,这副身板,想什么贵妇人?
怕是连窑子里最便宜的窑姐都不会正眼瞧他一下。
张三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感觉那块硬疙瘩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扶着青石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腰椎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佝偻的脊背怎么都挺不直。
两条腿酸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
远处的河面上,一艘大船正缓缓驶来。
那船比张三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大。
四五丈长的乌篷画舫,桅杆上挑着一面杏黄色的牙旗,上绣一个斗大的“贾”字。
船舷两侧漆着朱红底色描金花纹,雕梁画栋一般精致。
船舱的窗牖上垂着鹅黄色的纱帘,隐隐约约透出里面的灯火。
甲板上站着几个穿戴齐整的管事模样的人,正朝岸上指指点点。
“来了来了!都起来!绳子上肩!”赵老大一声吆喝,纤夫们纷纷丢下手里的干粮,弯腰扛起了粗如儿臂的纤绳。
张三也跟着扛了上去。
麻绳勒在肩头的老茧上,倒不觉得太疼,但沉重的拉力一传过来,整个人差点趴下去。
他咬紧了松动的牙关,弓着背,把身子的重量全压在绳子上,一步一步踩着河滩上的烂泥往前挪。
号子声粗哑低沉地响了起来。
“嗨呦……嗨呦……”
十来个衣衫褴褛的纤夫像牲口一样弯着腰,把背脊弓成虾米形状,一步一步拖着那艘华贵无比的大船逆流而上。
河滩上的烂泥吸住了他们的破草鞋,每拔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
汗水从灰白的头发丝里渗出来,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下,滴在泥地上,瞬间就被泥浆吞没。
张三的眼睛在汗水的刺痛中半眯着,余光扫过那艘华船。
一阵风吹过,船舱的纱帘被掀起一角,他隐约看到了里面的景象:猩猩毡铺地,紫檀木案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果碟,一只鎏金的熏笼正往外冒着袅袅的细烟。
有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丫鬟模样的女子在舱中穿梭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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