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傍晚时分停了。
西天撕开道口子,夕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寨子里。
屋顶茅草滴着水,地上积水映着火烧云,空气清新得呛人。
张翎踩着泥泞出了寨子。
他没带人,独自往湖北边走——那边坡地多,土层薄,碎石多,正是荞麦可能生长的环境。
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走一步陷一步,拔出时带起“噗嗤”的声响。
走了二里地,绕过一片芦苇荡,眼前是面缓坡。
坡上长满杂草灌木,被雨洗过,绿得发亮。
张翎放慢脚步,眼睛扫过每一寸土地。
羊齿蕨、狗尾巴草、刺蓟、野蒿……都是常见的。
正要转身,余光瞥见坡腰处一片不一样的绿。
那绿更深,近乎墨黑。
叶片形状也怪——不是长条,不是卵圆,是标准的三角形,边缘整齐得像刀裁过。
张翎心跳快了一拍。
他深一脚浅脚爬上去,拨开遮挡的灌木枝。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荞麦。
野生荞麦,沿着坡腰蔓延开去,足有半亩地。
杆子细而硬,黑紫色,高的齐腰,矮的及膝。
叶片三角,正面深绿,背面泛紫。
正值花期,细碎的小花簇拥在茎顶,白的像雪,粉的像霞,在夕光里朦朦胧胧一片。
张翎蹲下身,手指抚过荞麦杆。
触感粗糙,带细微的绒毛。
他掐断一根,断口渗出清亮的汁液,凑近闻,有股特有的青涩气。
剥开几朵凋谢的花,里面藏着籽粒——小小的三棱锥,灰黑色,坚硬。
是它。
记忆对上了。
他站起身,环顾这片坡地。
背风,向阳,坡土是沙质掺碎石,排水好。
野生荞麦能长成这样,说明环境合适。
如果移植驯化,精心侍弄,产量还能翻。
但酿酒……
张翎弯腰,捋了一把籽粒在手心。
籽粒太小,太硬,和他记忆里酿酒用的饱满荞麦有差距。
野生和驯化,是天壤之别。
可总得试试。
他脱下外袍,摊在地上,开始捋荞麦穗。
手指逆着穗子生长方向一捋,籽粒“簌簌”落下,积在袍子中央。
有些籽粒太嫩,一掐迸出白色浆汁;有些过熟,一碰就掉。
捋了半个时辰,袍子中央积起一小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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