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鹿前,刀刃在鹿耳尖轻轻一划,取下一小片耳廓软肉;
移至鱼前,在鱼鳃边削下片带鳞的薄肉;最后在兔尾梢截取寸许。
三片肉放入陶碗,碗中是混了粗盐的泸沽湖水。
他双手捧碗,重新登上坛阶,将碗高举过顶。
脑海中那重传承影在此刻沸腾到极致,无数关于安魂、祭祀、生死交接的意念洪流奔涌,却又与他此刻的动作、呼吸、心意完美契合。
左手青铜神扇,右手指路经骨板,在此刻真正与他融为一体。
“血肉归土——”他声音陡然拔高,“魂灵归位——”
陶碗倾斜。
混着肉片的盐水缓缓浇下,落在长桌前的泥土中。
水渗得很快,眨眼间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但在张翎眼中,他看见二十三缕极淡的、乳白色的光丝从竹筒中飘出,顺着水迹渗入大地,与地脉深处某种古老的脉动连接在了一起。
那是魂的最后一程。
“送筒入祠。”
张翎捧起老祭司的竹筒,转身走向祭坛后新建的祠堂。
那是一座半埋地下的石室,门是整块青石板,室内三层石台已经备好,每层台面都凿出了安放竹筒的凹槽,槽旁刻着对应的名字。
竹筒放入最上层正中的凹槽。
落定的瞬间,筒身光芒开始缓缓熄灭。
不是突然暗去,而是像潮水退去般,从竹筒两端向中心收缩。
光每退一寸,竹筒就沉静一分。
当最后一点乳白色光晕消失在刻痕深处时,竹筒恢复了最初的青黑色,静静地卧在石槽里,仿佛只是截普通的竹子。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张昊捧起父亲的竹筒,放入中层左侧第三槽。
竹筒落槽时,少年感觉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窟窿,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
不是实体的填充,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父亲终于有了去处”的释然。
他退后一步,朝着石槽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膝盖。
这不是祭司要求的礼节,是儿子想做的。
一个接一个,竹筒归位。
岩叔放山虎的竹筒时,独臂有些抖。
他将竹筒端端正正摆进槽里,然后用那只独手,在槽边刻着的“山虎”二字上来回摩挲了三遍。
什么也没说,只是摩挲,像在抚摸老父生满老茧的手掌。
二十三节竹筒全部归位。
张翎最后检查了一遍每节竹筒的位置,确认无误后,退出石室。
岩叔和石野上前,推动厚重的青石门板。
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闭合,将石室内的景象彻底隔绝。
当最后一道缝隙消失时,张翎取过三根柘木楔。
楔子早已备好,一头削尖,一头裹着混了香灰的树脂。
他将木楔尖端抵住门缝,用石锤轻轻敲入。
咚,咚,咚。
三声敲击,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
这不是封死——每年春祭秋祀时会开启祠堂,清理尘土,更换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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