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翎点点头:“可以。但我要看着打。”
老汉皱起眉:“看着打?我这铺子规矩……”
“加二两银子。”张翎又放下一小块碎银。
老汉盯着银子看了两秒,伸手收起:“行。你看着,别靠太近,别多话。”
张翎退到铺子角落,找了块木墩坐下。
老汉冲里间喊了声:“大牛!熄了手里的活,过来!”
打铁的汉子停下,擦了把汗走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壮硕青年,浑身肌肉疙瘩,胸口一片被火星烫出的疤痕。
“爹?”
“开炉,炼那块百炼坯。”老汉指了指墙角一块黑黢黢的长条铁料,“客人定做重家伙,你主锤,我掌火。”
大牛看了眼张翎,没多问,走向铁炉。
炉火被鼓风机吹得呼呼作响,焰苗由红转青,温度急剧升高。老汉用长钳夹起那块百炼坯,送入炉中。铁料在高温中逐渐变红,发亮,最后化为刺目的橙黄。
“起!”老汉一声低喝。
大牛接过长钳,将烧红的铁料夹出,放在铁砧上。铁料有小儿臂粗细,三尺来长,此时软如泥膏。
老汉接过主锤——那是一柄短柄重锤,锤头有寻常锤子两个大。他深吸口气,独眼中精光一闪,抡锤便砸!
“当——!!!”
巨响震耳欲聋。火星四溅,如同炸开的烟花。
一锤落下,铁料变形。橙黄的铁块凹陷下去,杂质被挤出,化作细密的黑渣剥落。
“当!当!当!”
老汉的锤法沉稳有力,每一锤都砸在关键处。大牛在旁边用小锤轻敲调整铁料位置,父子俩配合默契。打铁声节奏分明,如同某种原始而有力的鼓点。
张翎静静看着。
铁料在反复锻打中逐渐变长,变扁。老汉不时将铁料重新送入炉中加热,烧红,取出再打。每一次加热锻打,铁料的颜色都更纯一分,质地更密一分。
八十斤的精铁,要锻打成四棱锏,需要千锤百炼。
整整一个上午,铺子里都回荡着打铁声。汗水浸透了父子俩的衣衫,又在高温中蒸腾成白气。铁料从最初的粗坯,渐渐有了形状——一根四方的长条,棱角初显。
中午时分,老汉停下,擦了把汗:“歇会儿,吃饭。”
大牛从后屋端出两大海碗糙米饭,一盆炖菜,父子俩蹲在门口呼噜噜吃起来。张翎没动,依旧坐在角落。
吃完饭,老汉抽了袋烟,又起身开炉。
下午的锻打更精细。四棱的线条需要笔直,棱角需要清晰,锏身需要匀称。老汉换了小一号的锤,仔细修整每一面。大牛在旁拉着风箱,控制火候。
日光西斜。
铁锏的形态终于完全呈现。长约四尺,四棱笔直分明,握柄处略粗,缠上熟牛皮后会更好抓握;锏身向末端略微收细,四条棱线如同四道森冷的脊骨,贯穿始终。通体呈暗青色,那是百炼精铁在反复锻打后自然形成的色泽,隐隐有细密的、如同流水般的纹路。
“淬火。”老汉声音有些沙哑。
大牛端来一大桶黑乎乎的液体,不是水,是某种特制的淬火油,混合了动物油脂和矿石粉末,气味刺鼻。
老汉夹起锻打完毕、仍呈暗红色的铁锏,缓缓浸入油中。
“嗤——————”
白烟暴起!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铁锏在油中发出细微的嘶鸣,仿佛活物在喘息。暗红的色泽迅速褪去,化为深沉的、近乎黑色的青灰。
淬火完毕,老汉将铁锏取出,放在一旁石台上自然冷却。
“打磨开锋。”老汉看向张翎,“棱不用开刃,但得磨出线来。要磨吗?”
“磨。”张翎说。
打磨又是费时的活。大牛用粗细不同的磨石,沿着四条棱线仔细打磨。青灰色的铁屑纷纷落下,棱线逐渐变得清晰、锐利——不是刀刃那种锋利,而是一种坚硬、冰冷、无坚不摧的线条感。
当最后一点毛刺被磨去,铁锏彻底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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