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鹰深吸一口气,背着张翎,纵身跃上第一块巨石。他脚步极稳,落脚时前脚掌先触石面,轻轻一旋,卸去力道,再迅速抬起,几乎不留任何踩踏的痕迹。一块,两块……他在乱石间跳跃腾挪,如同灵活的岩羊,很快穿过十几丈宽的乱石滩,隐入对岸更浓密的林雾中。
阿叶紧随其后,不忘将最后几处轻微的痕迹抹去。
对岸是真正的老林。树木更高大,树冠几乎遮蔽天光,地面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腐殖质,厚而松软,散发出一股潮湿的、略带霉味的泥土气息。雾气在这里凝而不散,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五丈。
岩鹰放下张翎,喘着粗气,额角见汗。不是累,是紧张。
张翎扶着一棵冷杉树干,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没能压住,暗红色的血沫喷在深褐色的树皮上,格外刺眼。他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灰头叔!”阿叶红了眼眶,想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不知所措。
咳嗽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张翎直起身,用袖子抹去嘴角血迹,脸色灰败得可怕,眼神却依旧沉静。他看向岩鹰:“还有多少‘行军散’?”
岩鹰连忙从贴身皮囊里掏出一个小陶瓶,倒出两颗黄豆大小的、黑褐色的药丸,递过去:“只剩四颗了。”
张翎接过,没有立刻服下,而是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放回岩鹰掌心:“收好。还不到时候。”
行军散是毕摩用几种刺激性草药配的,能暂时提振精神、压制痛感,但过后反噬更烈,且对诅咒无效。
他闭上眼,凝神内视。
体内景象糟糕透顶。
丹田那口原本浑圆璀璨的金丹,此刻光泽黯淡,表面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如同苔藓般的污秽气息。丹体旋转缓慢,每次转动都显得艰涩,透出的丹气稀薄而无力。
经脉之中,原本奔涌如江河的气血,变得浑浊滞重,像是掺了泥沙的河水。不少细小的支脉甚至出现淤塞,气血流过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脏腑的伤更直观。
心窍外蒙着一层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痂的粘稠能量,正不断试图向内侵蚀。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挤压着这层污秽,带来沉闷的钝痛。肺叶上有几处细微的裂痕,呼吸时牵扯着疼。肝、肾、脾等脏器,也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气,生机运转明显受阻。
而左臂肩井至肘部,一条清晰的黑线沿着手少阳三焦经蔓延,所过之处,经脉枯萎,肌肉僵硬,气血几近断绝。这便是诅咒之力侵蚀最明显的部位。
伤势比预想的更重。
更麻烦的是,他能感觉到,那诅咒余毒如同活物,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心脉核心和丹田金丹渗透。一旦被其侵入根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污秽,沦为行尸走肉。
必须尽快处理。
但不是现在。
张翎睁开眼,看向两个满脸担忧的年轻人:“此地不宜久留。巫咸氏的人,很快会追过石滩。雾谷地形复杂,但也容易迷路。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卷用兽皮包裹的陈旧皮卷——《指路经》。皮卷入手温润,隐隐散发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草木清香。他将皮卷贴在胸口膻中穴位置,以一层薄薄的丹气包裹。
顿时,一丝清凉温润的气流,从皮卷中渗出,透过衣衫和皮肤,缓缓渗入胸口。
那气流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带着某种安抚神魂、滋养生机的力量。它如同一缕清泉,流入干涸龟裂的土地,虽不能立刻解渴,却带来了珍贵的湿润与清凉。
心口那团灼热阴毒的痛楚,似乎被这股清凉之意稍稍安抚,不再那么尖锐逼人。精神上的疲惫和因伤痛带来的烦躁感,也略有缓解。
《指路经》果然不凡。虽非攻伐之宝,但其上承载的古老人文精神与毕摩代代加持的愿力,对稳固心神、抵御邪秽有着意想不到的妙用。
张翎精神微振,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不适。
“走。”
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浓雾之中。
岩鹰和阿叶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立刻跟上。
三人的身影,很快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
林深不知处,道险且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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