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戾见张翎依旧僵着不动,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戾气。他身为巫咸氏三少主,在这西南边陲之地,何时有人敢如此违逆他的意思?还是一个看起来一脚就能踩死的老废物!
他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张翎面前,那股混合着昂贵香料、淡淡血腥以及臂环黑雾的压迫性气息扑面而来。“老头,我最后说一次。酒,全部拿来。然后,告诉我,这酒到底从何而来?谁人酿造?”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更深的危险意味,“这酒香纯粹,蕴含的气血温养之力……绝非寻常图腾祭祀的产物,倒像是……某种失传的古法,或者……不该存在于世的技艺。”
他顿了顿,盯着张翎惊恐躲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把酿酒的方子写出来。然后,跟我回巫咸氏。有些事,需要你当面说清楚。”
回巫咸氏!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被巫咸氏以这种方式“请”回去,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或者比死亡更悲惨的命运——拷问,奴役,成为试验品……
老苗人吓得瘫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只想离这个漩涡远一点。岩鹰和阿叶的眼睛瞬间充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控制不住拔刀。跟他们回去?交出“荞麦魂”的秘方?这比杀了他们更甚!秘方是星回寨立足的根本之一,是毕摩和无数人心血的结晶,岂能交给这跋扈的巫咸少主?而跟去巫咸氏,更是十死无生!
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冷漠、或幸灾乐祸地落在张翎那佝偻颤抖的背影上。这个可怜的老头,怀璧其罪,今日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交出一切,或许能死得痛快些?顽抗到底,立刻就是血溅当场,连累身后两个年轻人。
蚩戾身后的灰袍老者,袖袍无风自动了一下,一股阴冷彻骨的气机悄然锁定张翎三人,仿佛毒蛇昂首,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择人而噬。
张翎低着头,身体颤抖得似乎更加厉害,握着陶瓶的手背青筋虬结。沉默在压抑中蔓延,每一息都如同被拉长。
就在蚩戾眼中最后一丝耐性耗尽,冰冷杀意即将喷薄而出,灰袍老者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屈起的刹那——
张翎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张翎抬起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那张黧黑粗糙、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先前的惊恐、惶惑、卑微,如同潮水般褪去。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没什么逼人的精光,却沉淀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腰背依旧微微佝偻着,但那股由内而外透出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衰颓感,却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他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蚩戾,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戾气与即将爆发的杀意,也看着对方身后灰袍老者兜帽下那片令人心悸的阴影。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平缓,像山涧里一颗颗沉稳落下的石子。
“酒,是寨子里大家一起酿的。秘方,是祖祖辈辈传下来、无数族人用汗水琢磨出来的。是寨子的根,是活命的指望。”张翎缓缓说道,目光没有躲闪,“不能给。”
顿了顿,他继续道,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老儿是寨子推出来换东西的,换了东西,就得回去。寨子里的老小,还等着米下锅,等着药救命。巫咸氏的门槛太高,小老儿粗鄙,不敢进,也不能进。”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愤怒的驳斥,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平静地拒绝。
但这平静的拒绝,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也更显刺耳。
墟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老头……他拒绝了?他不仅拒绝了交出酒和秘方,还拒绝了蚩戾少主的“邀请”?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老苗人瘫在地上,目瞪口呆,像是看一个死人。远处观望的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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