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长兴正要续上一锅烟丝,手却在半空顿住,烟锅“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他的视线被桌上那堆晃眼的银子牢牢吸住,喉咙滚动,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活了大半辈子,除了去镇上地主家收租,他何曾见过这么多现钱。
这个丫头,不对劲。
从她傻病好了开始,就浑身透着一股邪乎劲。
高产的“山蛋”还种在他后院,如今又随手拿出三十两银子。
她爹何老四在世,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两。
“五亩?”何长兴的声音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丫头,你知道五亩地多大吗?
村东头那片地是贱,可五亩……足足三十两!你这钱……”
他想问钱是哪来的,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丫头连何元柱的腿都敢打断,他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钱,正好。”何福香只陈述事实。
李启乐站在她身后,像座沉默的影子,目光落在何长兴身上,那平静的视线让老里正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何长兴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端起架子。
“咳……买地是大事。按村里规矩,地契上得写男丁的名字。你家元强虽小,也该写他的名。”
“写我的。”
何福香吐出三个字。
何长兴愣住了。
“什么?”
“我说,地契上,写我何福香的名字。”何福香抬眼,直视着他,寸步不让。
“简直胡闹!”何长兴一拍桌子,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当户主的道理?
地记在女人名下,将来你嫁了人,这地算谁的?让你弟弟妹妹们怎么办?香丫头,你可不能犯这种糊涂!”
“里正。”何福香打断他,“我爹死后,老何家分家,可曾分给我们一个铜板?”
何长兴哑火了。
那事他全程在场,何老头两口子做得的确不地道,对一群孤儿寡母,只给了三分薄田和六十斤糙米。
“这笔钱,”何福香指着桌上的银子,“是我一个人,进山拿命换的,和老何家无关,也和我爹留下的东西无关。”
“它是我何福香的钱。我用自己的钱买地,自然写我自己的名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何长兴的心坎上。
是啊,钱是她自己挣的。
何长兴一个反驳的字也说不出来,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丫头,那份决断,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人都感到心惊。
他沉默半晌,终是泄了气,一屁股坐回凳上。
“罢了,罢了,随你。”他摆摆手,拿起银子掂了掂,分量十足。
何福香没理会他的态度转变,手指从那堆碎银中,不紧不慢地拨出一小块,推到他面前。
“里正德高望重,以后家里的事,还要您多费心。这点是晚辈的茶水钱,不成敬意。”
何长兴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跑腿费!这丫头太上道了!
他脸上的褶子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地把那一两银子揣进怀里,动作自然无比。
“好说!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他拍着胸脯,态度亲近了十倍,“这事包在我身上!”
“对了,”何福香仿佛不经意地问,“里正,我给您的‘山蛋’,长得如何了?”
一听这个,何长兴更来劲了,起身朝后院指了指,压低声音,满脸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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