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心中凛然。双儿的耳力和直觉,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这藏书楼,果然是龙潭虎穴!
两人回到偏厅不久,便有仆人来请,寿宴即将开始,请各位宾客移步正堂。
正堂里,气氛依旧肃穆。只摆了三张圆桌,宾客不过二十余人。苏克萨哈穿着一身崭新的亲王常服,端坐在主位。他确实老了,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反而锐利得像两把锥子,开阖之间,精光闪烁。他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接受着众人的祝贺,但那笑容,却像画上去的,浮在表面,透不进眼底。偶尔,那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韦小宝上前行礼,说了几句吉祥话。苏克萨哈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客气地回了几句,便示意他入座。自始至终,态度客气而疏离。
宴席开始。菜肴精致,却并不奢华。酒是陈年花雕,入口醇厚。但席间的气氛,却沉闷得让人窒息。没有人高声谈笑,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低低的劝酒声。
韦小宝坐在下首,看似在专心对付眼前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肘子,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他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时不时地落在他身上。
不是好奇,是审视。冰冷的,带着探究和……一丝杀气的审视。
他借着举杯喝酒的间隙,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几道目光的来源。
坐在对面角落的一个干瘦老者,穿着普通的蓝布长衫,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但手指关节粗大,太阳穴高高鼓起。他喝酒的动作很慢,眼神却像毒蛇一样,偶尔扫过韦小宝,带着阴冷的光。
邻桌一个穿着华贵、大腹便便的商人,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人吹嘘他的生意经,但韦小宝注意到,他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而且他笑的时候,眼神并不在听者脸上,而是不停地扫视着整个大堂,包括韦小宝。
还有站在苏克萨哈身后不远处的一个中年管家,面容普通,低眉顺眼,但韦小宝却感觉,刚才在偏厅,似乎也见过这个“管家”在附近徘徊。
是康亲王的人?吴三桂的探子?还是……康熙派来监视自己的大内高手?
韦小宝的后颈一阵发凉。自己果然成了焦点!这哪里是寿宴?分明是一场鸿门宴!杀机四伏,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堆起更谄媚的笑容,主动向旁边的官员敬酒,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奉承话,心里却像沸水一样翻滚。
藏书楼的守卫。潜在的密室。那些可疑的目光。宴会的流程……
一个个碎片,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拼凑,组合,又打散,再组合。
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低得可怜、但似乎是唯一机会的计划雏形,在他心底慢慢浮现。疯狂,大胆,符合他韦小宝的风格。
寿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苏克萨哈起身相送,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虚假的笑容。
韦小宝也站起身,准备告辞。他走到苏克萨哈面前,躬身行礼:“王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杂家告辞了。”
苏克萨哈看着他,目光深邃,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桂公公慢走。多谢厚礼。”
转身离开正堂,走出那座压抑的府邸,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的空气,韦小宝才感觉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关上的朱漆大门,像一头巨兽合上了嘴巴。
寿宴藏杀机。
这杀机,不仅来自那座固若金汤的藏书楼,更来自宴席上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计划有了。但这条路,比想象中更加凶险。
他摸了摸袖中那几柄冰冷的飞刀,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狼一般的光芒。
“妈的,玩就玩把大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带着双儿,快步融入了北京城灰暗的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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