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安静。
很长很长的安静。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长到她以为这世界上什么都灭了。
然后是脚步声。不是林彻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两个,好几个。脚步声从废墟四周汇过来,聚在林彻站的地方,停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一起往村外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掉了。
楚寒衣坐在黑暗里,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自己在发抖,一直在发抖,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外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有风,没有虫叫,连火烧的噼啪声都灭了。死寂。
她终于动了。
她用剑撑着地,一点一点往上爬。每爬一步,伤口就像被撕开一次,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着牙,继续爬。膝盖磕在地窖的台阶上,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她没感觉。木板被她顶开。月光照下来,像一把刀劈在她脸上。
她爬出地窖,趴在废墟边上,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人躺在几丈开外的地方。
一动不动。
是王五。
楚寒衣看着他,看着那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不是人的那种白,是纸的白,是灰的白。眼睛闭着,嘴角有血,血已经干了,黑乎乎地挂在脸上。整个人像一堆破布一样摊在地上,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弯着,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动。
他一直没有动。
楚寒衣的眼泪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哭过了。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了,像一口枯了很久的井,底都干了。可那口井是假的。底下还有水,只是压得太深,一直没涌上来。现在涌上来了,挡不住。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流进嘴里,咸的,涩的。她尝到血的味道——不知道是脸上的血还是嘴里的血。
她撑着地,想爬过去。爬了两步,就爬不动了。胳膊撑不住,肘弯一软,整个人摔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泥土是凉的,焦糊味呛得她咳嗽,每咳一声胸口就疼一下。她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浑身都在抖。
“王五……”她喊,声音又哑又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像人的声音。
他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她趴在废墟边上,眼泪流了一脸,流进泥土里,和灰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泥。
楚寒衣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爬回地窖里。她翻过地窖的边沿,整个人摔在干草上,后背砸在地上,疼得她喘不上气。她靠在墙上,喘着气,眼睛还盯着那块木板。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凉的。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在流,止不住地流。
“林彻,”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磨过石头,“我会杀了你。”
她闭上眼睛。
她得活下来。她得养伤。她得报仇。为了王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夜,也许是快天亮了。楚寒衣靠在墙上,半睡半醒,意识像一盏快要灭的灯,火苗忽大忽小,随时会熄。她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很轻,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她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那块木板。
声音越来越近。沙沙,沙沙,一点一点往这边挪。不是人的脚步声,是身体在地上拖的声音。布料蹭着焦土,皮肤刮着碎瓦。偶尔停一下,停几息,又继续。
然后木板被掀开一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扒在木板上。那只手上有血,有泥,有烧伤的痕迹,指甲断了两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手指在抖,抖得厉害,但扒得很紧。
然后是另一只手。两只手撑着木板,把那块厚重的木板掀开了一半。月光涌进来,照亮了洞口。然后是那张脸。
王五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全是血和灰。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着,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聚拢。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左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眶青紫,眼角有一道没干的血痕。
但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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