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称号。我问你叫什么。”
虚影愣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了。几万年?几十万年?他忘了。他只知道,从他有记忆以来,所有人都叫他“血刀帝尊”。他的敌人叫他“血刀老魔”,他的朋友叫他“血刀兄”,他的弟子叫他“帝尊大人”。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因为没有人关心。他的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刀。他的刀能杀人,能杀很多人,能杀很强的人。这就够了。
“我叫……”虚影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翻找一段被尘封了很久的记忆,“我叫沈血衣。”
沈长生。沈血衣。同一个姓。
沈长生看着沈血衣,沈血衣看着沈长生。两个人——不,一个人和一个魂——在荒山上对视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动了沈长生的头发,吹不动沈血衣的虚影。虚影没有实体,风穿过了他,像穿过了空气。但他感觉到了风。不是身体感觉到,是神魂感觉到。那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活着的时候,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风从山谷中吹上来,吹得他的血红色长袍猎猎作响。那时候他很年轻,很有野心,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成为诸天万界最强的存在。后来他成了仙帝,但他没有成为最强的存在。因为有一个比他更强的人出现了。那个人不是仙帝,不是仙尊,不是仙王,不是任何已知境界的修士。那个人是——他至今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境界。他只知道,那个人只用了一根手指,就弹碎了他的本命仙器,震碎了他的肉身,把他的神魂打进了这枚破戒指里。那个人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沈血衣的神魂深处,几万年都拔不出来。
“你不是我的对手。不是因为你弱,是因为你不懂。强者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守护的。”
沈血衣不懂。他用了好几万年的时间去琢磨这句话,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了一个他不太愿意接受的答案——那个人说的“守护”,不是守护自己,是守护别人。守护比自己弱的人,守护不值得守护的人,守护那些骂你、打你、看不起你、但你依然不想伤害他们的人。
沈长生是那种人吗?沈血衣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孩子被村里的孩子打了,一个人跑到荒山上哭,哭完了,捡到了他,然后说了一句“我好疼”。不是“我要报仇”,不是“我要变强”,是“我好疼”。他在乎的不是被打,他在乎的是疼。疼是身体的感觉,不是仇恨。一个心里装着仇恨的人不会说“我好疼”,他会说“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沈长生说“我好疼”,说明他的心里没有仇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人欺负了会哭、哭完了就没事了、第二天还会笑着去跟那些打他的孩子玩的孩子。
沈血衣看着沈长生,沈长生看着沈血衣。
“沈血衣。”沈长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他的脸上还有泪痕,鼻青脸肿,嘴角的血还没干,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孩子。“你的名字好听。”
沈血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夸过、突然被夸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有点笨拙的、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上扬。
“你的名字也好听。”沈血衣说。
从那一天起,沈长生不再是孤儿了。他有师父了。虽然这个师父住在一枚破戒指里,没有身体,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和一把虚影中的小刀。但他有师父了。师父会教他修炼,会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帮他出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他讲故事——那些故事里有仙王、仙尊、仙帝,有惊天动地的战斗,有荡气回肠的爱情,有背叛,有忠诚,有死亡,有重生。沈长生听着那些故事入睡,梦里全是刀光剑影和侠骨柔情。
七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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