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松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被松开。他松开她的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她今天没有戴那支红宝簪,发髻上只插着白玉簪,素白衣裙还是老样子,袖口和衣襟上各镶了一道极细的淡紫色滚边,粗布腰带束得紧,身材比下山前更显丰满——乳房更饱满,髋骨更圆润,腰肢还是那么细。他看了她好一阵,眼眶渐渐红了,不是要哭,是在忍住什么。他说你瘦了,又说你没瘦,好像比以前更好看了。他说话时嘴角微微抽动,想说很多话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只说了句“回来就好”。
萧远在仙云宗住了下来。他没有住在明月居——明月居是萧曦月的私人山峰,除了南宫婉和小青小蓝,外人不得留宿。他在山脚小镇租了间客栈的上房,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沿着山路走上半个时辰到仙云宗山门,在广场上对着青铜香炉练半个时辰剑,然后沿着浮桥去明月居。每次来他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镇口那家老字号包子铺刚出笼的肉包子,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还冒着热气;有时是路边摘的野花,颜色艳丽但根茎掐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连根拔的;有时是他自己写的一首小诗,写在皱巴巴的宣纸上,墨迹洇了好几个字,诗意也不通,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他把包子放在石桌上,把野花插在凉亭柱子的缝隙里,把诗念给萧曦月听。他念诗时耳朵红得发亮,嗓音发抖,念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萧曦月坐在琴室里,隔着窗棂看到他低头挠耳朵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下山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高潮而笑,是因为一个男人笨拙地给她念诗而笑。
萧远每天来找她,在明月居花园里陪她弹琴。她还是弹那曲《鸾凤和鸣》,琴声悠远清越,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坐在凉亭下,手里捧着小青给他沏的灵茶,眼睛一直看着弹琴的她,茶从滚烫放凉了还没喝一口,直到茶汤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茶膜才回过神来赶紧灌进嘴里。弹完琴,她合上琴盖,他会给她讲外面的事。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轮廓,说这是他在巴蜀游历时看到的一座山,山上有口古井,井水能映出人的前世。她问他有没有在井水里看到自己的前世,他挠头说他没敢看,因为怕看到前世里没有她。
她还给他弹了那首从藏经阁借来的凡俗乐谱里的小调。琴声轻飘飘地从琴室里飘出来,节奏轻快俚俗。萧远听得很认真,听完以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说这首曲子和他以前听过的所有仙乐都不同——不是高高在上不可触及,是更近更软更温暖,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我今天在镇上买了两斤橘子很甜你尝尝”。
他说这个比喻时自己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个比喻好奇怪,她弹的琴怎么能比成橘子。萧曦月说这个比喻很好。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这个比喻好——比当年宋家城里那些琴师评她的琴声“如凤鸣于岐山”要好。
有时他会在明月居的花园里练剑。那把断了一截的青鸾剑在他手里发出蒙蒙微光,断口处偶尔迸出几颗极细的灵光碎屑。她坐在凉亭下看他练剑,手里捧着茶杯。他的剑法比以前更稳了,每一招都朴实有力,没有花哨的虚招,和他在床上的风格一模一样——她赶紧把视线从他腰上移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握茶杯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杯沿在她下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茶水微微晃了晃。她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泛着涟漪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也在看着她,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然后她把茶杯搁在石桌上,站起来走回琴室,说去练琴。萧远在外面说好,你练琴我练剑,正好。她坐在琴案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弹了一段《清心曲》——这是一首能清心凝神宁息静气的曲子。她弹完一遍,心境平复下来,手也不再抖了,但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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