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萧远没有回客栈。他在凉亭下坐到很晚,直到天完全黑透了,明月居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小青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到凉亭下的两个人——小姐坐在石凳上,萧远坐在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石桌,桌上搁着那套粗陶茶具,壶嘴豁了个小口,茶杯边缘有几道裂纹。他们正在说话,声音很轻,被灵泉的水声盖过了大半。小青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他们。
她看到小姐微微侧着头听萧远说话,听得很认真,和听膳堂里弟子们说话时的走神完全不同。她还看到萧远说话时双手比划着,眼睛一直看着小姐,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十年前小姐刚被夫人收为亲传弟子时,萧远每次来明月居看她,都是用这种眼神。小青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悄悄退开了。
萧远是在来仙云宗的第十四天晚上提亲的。他从石凳上站起来,在石桌旁来回走了两圈,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下去。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开口:“曦月妹妹,我十年前在凤凰山脚下就想对你说这句话——嫁给我。”他说话时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带了聘礼——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灵丹妙药,不是仙家法宝,是一个他自己刻的木头人偶,巴掌大,歪歪扭扭的,脸部勉强能看出是她弹琴的样子,琴身上的纹路是他用指甲一刀一刀划出来的。他把木偶双手捧到她面前,说他这几个月在外游历,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刻一刀,本来想刻到足够好了再回来见她,但听说她下山了,刻了一半的木偶怎么也刻不下去了,就提前回来找她。
萧曦月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木头人偶,人偶的裙摆上还沾着一小片青苔,大概是他在某座山的山泉边刻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她想起十年前在清州城那条青石板街上,旁边是卖糖葫芦的摊子,他递给她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亮晶晶的冰糖,她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头,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那时候他还是个比她高半个头的小小少年,手里只有一把没开刃的木剑。现在他的剑断了,但他的人没断。
她伸手拿起他手心里那个木头人偶,放在自己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握紧,说好。她说这个“好”字时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没有任何犹豫。好像她已经排练过无数次,就等着他开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指在接住木偶时极细微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另一只手手心里还残存着昨夜在山下被别的男人揉捏时留下的触感。她把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子里,指腹在袖口内侧轻轻蹭了蹭,把那层不该存在的触感蹭在粗布袖口的纤维上。
萧远高兴得差点从地上蹦起来。他站起来时膝盖碰在石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在笑。他握住萧曦月的双手,说太好了太好了,说了一连串太好了,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看着她傻笑。萧曦月看着他傻笑的样子,也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起的那瞬间消失的微表情,是真正的、眼眉都弯起来的、持续时间够长的笑容。
第二天萧远去向南宫婉提亲。他没有穿平常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换了件崭新的深蓝色长衫,袖口和领口都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也用发冠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进了天人殿以后,他就开始紧张,手不知道往哪放,先垂在身侧又觉得太随便,改成交叠放在腹前,又觉得太拘谨,最后把手缩进袖子里。他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一个是他在巴蜀游历时采的灵茶,另一个是老字号糕点铺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南宫婉面前的茶几上,说这是小侄一点心意。南宫婉靠在坐榻上,手里把玩着自己垂落的一缕青丝,从萧远进门就开始上下打量他,看他手不知道往哪放的窘态,嘴角微微一翘,忽然问他的修为现在是什么境界。萧远老实回答灵胎境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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