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低头拆开油纸,里面的东西不是灵墟坐标——是一根极短极细极旧的人类乳牙,牙根的吸收面很完整,是正常换牙脱落的,牙冠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渊。
这是他七岁那年换下来的第一颗乳牙。
当时师父还活着,把乳牙收进一个小木盒里说留着以后给他做引魂灯的灯坠。
师父死后他翻遍了遗物也没找到那个木盒,原来被沈夜从师父遗物中提前取走,封在老周的油纸包里存了十五年。
沈夜失踪前把它留给了老周。
他还在路上——这是沈夜留给沈渊的唯一一件确认彼此归属的信物。
沈渊把那颗乳牙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牙尖硌得掌骨隐隐发疼。
直到邢如焰过来掰开他的手指把乳牙从他掌心取出来,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戮尊断指的铁盒挂绳穿过牙根的髓孔打了个结,挂回沈渊颈间。
“沈夜留的信物在你胸口了。你师父从灵墟深处捡回来的两个徒弟,一个吞了副盘在外面替你探路,一个在家替沈夜背了八年的引魂债。现在你也该去找你自己的答案——三号的坐标,你爹那颗乳牙替你挂着。灯芯里的半道符,引魂灯就在你脚边。”她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间,拍了拍膝上的灰,动作一如往常地干净。
老周从台阶上站起来,弯腰把那盏快灭的引魂灯拿起来,把灯罩拆开,灯芯末端被极细的灵力封着一道暗紫色的灵墟符——半截,正好与沈夜吞进体内的那半块副盘的断裂面吻合。
他将灯芯完整地拆出来递给沈渊。
“他说等某个人把两颗半截符凑齐了,就可以进灵墟最深那层找他。你师父的东西都在那层——遗物、执念、以及你师父给你留的话。他吞了副盘,就等于把自己炼成了一把半成品的灵墟钥匙。现在他的灯芯在你手里,他的副盘在他肚子里。这半截符是定位,另外半个在他自己的灵墟轨迹上。你要找的凶手——从头到尾都不是他。杀修罗途经修士灭口的那个副本手段,确实是从你的灵墟替身轨迹里拆出来复制的,但操作替身的人不是沈夜。是有人窃取了沈夜早年留在灵墟表层的一批旧档案——近几个月在东荒明里暗里猎杀多条途经修士的手法,都与那个档案窃取者的气息吻合。”
沈渊接过灯芯。两半截灵墟符在他指尖自动吸引,轻微嗡鸣了一声又分开——还没到拼合的时候,还差沈夜体内的那半块副盘。
“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不是求你原谅。你丹田上那道阵是我刻的——你是贰号,是我亲手画上去的。这八年你每点一次亡魂眉心,我都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用自己的血画引魂阵,一笔一笔在替别人存副本。”老周转过来对着沈渊,膝盖旧伤发作让他转身时左脚又拖了一下,他顺势就着这条拖腿单膝跪在青石台阶上,引魂灯的绿光正好照在他后颈那道旧疤上。
他缓缓举起右手,食指上的老茧在绿光里泛出极淡极薄的暗红——那是画了无数引魂阵以后浸进皮肤深处的朱砂痕,洗了八年也洗不掉。
“我不求你叫我师父。但求你把这八年里我替你画的每一笔——收回你身体里。”
沈渊伸手握住老周的手腕把那只仍在微微发颤的手从头顶压下来,托在自己掌心按在老周膝上。
“豆浆凉了。回去热热。抹布我来叠。”他松开老周的手腕站起来,弯腰把台阶上那盏快灭的引魂灯递给老周——这盏灯是老周自己的,不是沈渊那盏,灯罩上糊的黄纸已经泛白,是老周八年前收他为徒时亲手给他点的第一盏引魂灯的替换罩皮,原来的罩皮早烧没了,老周每年换一次新纸,年年糊年年黄。
老周接过引魂灯,灯芯在沈渊指尖触及他的手背时忽然自动蹿高了一截,绿光里裹着一缕极细极淡的紫——他体内的欲母道种在替幽冥途经的老周补充灵墟消耗。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老周。那碗没加糖的豆浆——给我留着。办完事回来喝。”
老周没有回答。
他坐在台阶上把引魂灯搁在膝头,双手捧着那碗凉透的豆浆,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引魂司的规矩是不能在亡魂面前流泪,他当了不知多少年引魂者的副手,早就忘了怎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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