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事——”
随着值殿太监一声高唱，百官已经敬礼完毕，可以出班奏明事务了。
但相对于平日里争先恐后递折子的场面，今天的朝堂明显克制了许多。因为大家发现，朱元璋今天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以往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朱元璋一向以饱满的姿态面对每一天的朝会，哪怕前一夜批折子批到三更天，第二天往龙椅上一坐，依旧是目光如炬、声如洪钟，让底下的臣子们不敢有半分懈怠。
但今天不同。
今天他从一落座便沉着脸，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嘴角往下压着，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仿佛是在审视什么。
几个本想上前奏事的官员看见这副表情，悄悄把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随着几件无关痛痒的常例事务被匆匆奏过，奉天殿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殿外的风声，和某个官员吞咽口水时喉结滚动的声音。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群臣，忽然沉声开口：“既然都没有要奏的了，那便听听咱的吧。”
他招了招手。
王德福立刻躬身，双手捧着一份奏折，快步走到户部尚书郭允道面前。
郭允道心中一凛，躬身双手接过，低声道了声“臣遵旨”，然后小心地翻开奏折。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
他的双手开始发抖，纸页在他指间簌簌作响。
仅仅几息之后，这位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当朝尚书便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众人纷纷诧异。
那折子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把堂堂户部尚书吓成这副模样？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郭允道，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奉天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怎么？如此骇然？莫不是你郭允道也在里边掺了一手？”
郭允道猛地将奏折双手举过头顶，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启禀陛下！臣绝无此事！臣只是心疼百姓，亦是实在没有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做出隐瞒灾情此等恶劣至极之事！”
众人闻言，脑子里同时开始飞速运转。
最近哪里受灾了？
河南的黄河秋汛已经过去了，陕西的春汛还没到，江南一带风调雨顺。
思来想去，目光渐渐聚拢在同一个地方——凤阳。
再结合方才郭允道口中“隐瞒灾情”四个字，众人的心同时往下沉了一寸。
凤阳是什么地方？那是朱元璋的老家。
在那种地方隐瞒灾情，怪不得陛下方才的脸色那么难看。
朱元璋呵呵一笑，笑声干涩而短促，在大殿中回荡开来，让所有人的后背同时一紧。
他缓缓开口：“好啊，心疼百姓……多么好的臣子啊！你们想必也是如此吧？”
他的目光从文武百官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某处，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可咱不信。”
他缓缓站起身来，手扶着龙椅的扶手，站直了身子。
那一刻，他站在御阶之上，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底下每一个人的脸。
他的声音再度拔高，在这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
“你们中的某些人啊……别以为咱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想要我大明朝的银子，想要我大明百姓的粮食，就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私欲！”
他猛地停住，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高喝道，“告诉你们！你们能瞒得住自己的良心，可你们瞒不过咱的眼睛！”
他缓步走下御阶，靴子踏在青石砖上，每一声都像是丧钟敲在百官心头。
他走到郭允道面前，从他高举过头顶的手中接过那份奏折，将它在手中展开，高高举起，让满朝文武都能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凤阳受灾，明明只有五百七十二户。可先前报上来是多少户？”他低头看向郭允道。
郭允道颤抖着声音答道：“两千四百三十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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