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凤阳城宽阔的街道缓缓往回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常茂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弯下腰把脑袋凑到车窗前,邀功道:“舅舅,我方才的表现怎么样?该接话的时候我可都接上了,没掉链子吧?”
马天禄靠在软垫上,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敷衍道:“还不错。”
常茂嘿嘿一笑,拿手揉了揉后脑勺。
他笑了几声又想起了什么,把马往车窗边又靠了靠,脸上换上了一副好奇的表情:“不过舅舅,这郑士元竟然是淮郡郑氏的人,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
马天禄靠在软垫上,语气淡然:“凭你的见识,不知道也正常。”
常茂被他噎了一句,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前凑了凑,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马天禄看了他一眼,缓缓开了口:“花无百日红,到了前朝末年,郑氏几房便已人才凋零,田产也被人蚕食了大半。所谓三支,临淮本支守着祖祠和几本族谱,除了每年祭祖时摆摆排场,已经拿不出一个像样的读书人;盱眙分支倒是出了几个做生意的,可这年头商贾的地位摆在那里,再有钱也是被人瞧不起的;而这第三支,便是郑士元这一脉,衰落得最快,到了郑士元父亲那一辈,家里已经连延请西席的束脩都凑不出来了,田产变卖殆尽,祖宅也只剩几间漏雨的瓦房。”
常茂皱了皱眉,又问:“那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郑士元那个大哥身上了?”
马天禄点了点头,说:“是,郑士德自幼聪颖,过目不忘,整个郑氏三房都指望着他光耀门楣,偏偏人没了。整个三房一夜之间塌了天。”
常茂愣了愣,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那郑士元呢。”
马天禄垂下眼皮:“郑士元在当时并不被看好,论读书的天分远不及他大哥,族中长辈提起他,顶多说他是个勤勉本分的孩子。可偏偏是他,这个不被人看好的郑士元,依靠机遇一步一步做到了凤阳知府。”
勤勉本分,在这些大家族看来无疑是无能的代名词,换做鼎盛时期的郑家,郑家自然愿意培养郑士元这样的子弟。
可郑家如今已经落魄了,急需要一个兼备才干和魄力的人来掌舵,让郑家能够重新崛起,所以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郑士元理所当然的被放弃了。
“既然如此,那郑家一定肠子都悔青了吧,不管怎么说,郑士元如今可是凤阳知府,他要是回郑家,怕是他这一支的一家老小都得跪着迎。”常茂感慨道。
马天禄靠在软垫上,说道:“嗯,如今还留在凤阳的郑家人,基本上都以郑士元为家主了。”
常茂立刻追问:“那他方才为什么说许久没回郑家了,回自己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干嘛要说谎。”
常茂自认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破绽。
马天禄笑了笑:“这个我也不知道。”
常茂一愣,脱口而出:“舅舅也不知道?”
马天禄点了点头:“锦衣卫又不是万能的,光查这些就费了好大劲了。郑家的族谱还是从凤阳县衙的旧档里翻出来的,而且那些资助学童的事藏得极深,若不是有个被资助过的孩子在谢师宴上说漏了嘴,锦衣卫也未必能查到这条线。”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郑士元不回郑家,未必是说谎,可能就是不想回。”
常茂还要追问,马天禄抬手止住了他:“回去再慢慢聊,我还得给雄英上课呢。”
常茂立刻把好奇心收了起来,朝车夫吆喝了一声加速,自己一夹马肚,当先往中宫方向驰去。
……………
与此同时,京城。
范敏从床榻上猛地坐起来,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他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了眼,结果一睁眼就发现日头已经爬上了屋檐。
他暗叫一声不好,手忙脚乱地套上官袍,只胡乱正了正便推门往外走。
朱元璋对朝会的时间把控极严,迟到一次罚俸一个月,他如今的俸禄本就不高,禁不起罚啊!
他疾步穿过巷子,刚拐上水大道,便看见前方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往前驶着。
车帘上绣着户部的徽记,他一眼认出那是郭允道的马车,心中顿时一喜,赶紧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招手喊道:“郭尚书!郭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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