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禄正在灯下看那本《河防一览图》。
这本书是明朝嘉靖年间潘季驯所著。
潘季驯此人，可以称得上是明清两代最伟大的一位水利专家，他所创的治河方略影响了后世数百年。
即便是后世著名的小浪底工程，核心思路上也能看到他的影子。
甚至凡是后世学习水利专业的人，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而潘季驯治河的核心便是束水攻沙。
说起来道理并不复杂。
黄河之患，根子在泥沙。
黄河水从上游裹挟大量泥沙而下，到了下游地势平缓处，流速一降，泥沙就沉下来。
河床越积越高，堤就得跟着越修越高。
天长日久，河悬在堤外百姓头顶上，一旦决口，就是灭顶之灾。
潘季驯的思路是反过来的。
既然泥沙拦不住，那就别拦。
不但不拦，还要让水自己把泥沙冲走。
具体做法是在河道两侧修筑缕堤，收紧河面宽度。
河面窄了，同样的水量流过去，流速必然加快。
流速一快，泥沙就沉不下来，被水裹挟着一路冲入海中。水快沙不留，河床不抬。
不但不抬，水势猛的时候，还能把往年淤积的老泥沙也冲刷起来，一起带走。
这就是以水治沙，以河治河。
除了束水攻沙，还有分洪、蓄清刷黄、遥堤防洪等等，一整套方略环环相扣。
马天禄本想在开封先试行这个法子，但开封那场大雨来得太突然，堤决了口子，眼下只能先抢修加固，试行的事便耽搁下来。
所以他转而想在山东段挑一段合适的河道先试，看看效果。
此刻他正拿着放大镜，对着书上的一幅插图细细琢磨。
马天禄越看越惊叹。古人的智慧，当真不可小觑。
正看得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邓镇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道：“舅舅。”
马天禄没抬头，放大镜还贴着纸面，随口问：“何事？”
“舅舅，单公来了。”
马天禄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愣了一瞬：“单公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请进来。”
邓镇应了一声刚要转身，马天禄又叫住他：“等等。”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上摊得乱七八糟的图纸、书本、炭笔，还有半碗喝剩的茶汤，赶紧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收拾一边吩咐：“让人准备热茶，再备些温水和点心。”
邓镇出去后，马天禄三下五除二把桌面归整干净，又把那本《河防一览图》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头。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打更的梆子刚才敲过两响。
这都半夜了，老先生还不休息？
不多时，单安仁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身上披了件旧夹袍，眼下的青黑比前几日更重了些，看起来有些睡眠不足。
他进门便拱手，语气诚恳：“徐国公，深夜到访，还望见谅。老夫也是看着这几页书，越看越睡不着，实在坐不住，便厚着脸皮来了。深夜来访，还未提前知会，失礼了。”
马天禄笑道：“无妨。只是这夜已深了，单老先生还不休息？”
单安仁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本书放在桌上。
马天禄一看，正是他之前赠给单安仁的那本河防书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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