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过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从三十变成二十，从二十变成十，从十变成个位数。每天早晨有人擦掉旧的数字，写上新的，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飘在讲台上，落在第一排同学的课本上。
没有人再抱怨时间过得太慢，也没有人再盼着下课铃早点响。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小山一样的书本和试卷，有人用纸箱装了，放在桌腿旁边，脚都伸不直。
志愿填了。绝大多数人填的是县一高，就算考不上也有二高跟四高可以选择，一高是这片地方最好的高中，每年考上本科的人数最多，校园最大，食堂最好吃。陆颖填的也是一高，她的成绩从来没跌过年级前五，一高对她来说没有悬念。
填志愿那天，闫占中站在讲台上，拿着志愿表，一个个念名字，一个个收。念到姜明的时候，他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表收走了。
同学录也填了。那种花花绿绿的本子在班里传来传去，留言板上写满了“前程似锦”“友谊长存”“勿忘我”之类的话，字迹有好有坏，内容大同小异。
姜明也收到了十几本，他写得简单——“早睡早起”“身体健康”“学业有成”，不煽情，不矫情，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收到的人看了，有的笑，有的撇嘴，有的说他是“跟个老干部似得”。
姜明的那本同学录传回来的时候，留言板上写了各种各样的字迹和内容，有一页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你是最安静的，也是最特别的。”
拍毕业照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不烈，风也不大。三层的铁架子搭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闫占中站在最前面指挥。
体育老师搬了一把椅子放在第一排正中间，闫占中被按着坐了下去。其他老师坐在他两边，学生们一排一排地站上去，高的在后面，矮的在前面。摄影师调整了好几次位置，让后面的人把头露出来。
“好——都看我——笑一下——三、二、一——”闪光灯亮了一下，快门声清脆。画面定格。
几十张年轻的脸，有的咧嘴笑，有的抿着嘴，有的表情严肃，有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姜明站在最后一排靠左的位置，面色平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颖站在第三排中间，微微侧着头，目光像是往姜明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又像是看向镜头的。拍完照，大家从架子上下来，有人互相拍肩膀，有人说着“以后别忘了联系”，有人已经开始红了眼眶。
闫占中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他带了三年的学生，没有说话。
考试前一周，学校收了五十块钱的住宿费。中考要考两天半，需要在县城住一晚。
当端午节过后，他们就要正式开始中招考试了。
最后一天。
闫占中走进教室的时候，班里已经坐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在说话，没有人在打闹，连平时最坐不住的那几个男生都老老实实地坐在位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排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黑板上的粉笔字被阳光照得发白，墙上的奖状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那幅“天道酬勤”的毛笔字还挂在原来的位置，纸已经泛黄了。
闫占中站上讲台，把手里的课本放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翻开。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从前排看到后排，从左排看到右排，目光很慢，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告别。
“同学们，今天呢，可能是我们坐在这所乡联中的最后一天了。”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呢，可能也是你们最后一天当你们的班主任了。”
台下很安静。有人低着头，有人抬着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看着闫占中。
“有很多同学是跟着我一起从初一一直到今天的。有些呢，可能跟着我一年，两年。但是我可以拍着我的良心说，我对你们每一位同学，都是认真的对待。我期望你们能上好高中，然后考个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
他顿了一下，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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