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一个颇为懒散的下午,一间茶馆。
台上的说书人刚刚绘声绘色地讲完晋文公重耳放火烧山,试图将介子推逼出来做官未成的精彩段落。台下一片叫好之声。
台上的说书人是个壮年的汉子。他扫视了一眼台下,见都是一些个熟客,并无需要特别警惕的面孔。他稍稍松了口气,双手作势下压,示意听众安静。
说书人的面色突转为神秘,他微微一笑,向台下的人道:“咱这肚子里还有个新鲜段子想给大家说说。但因为这段子讲出来会犯忌讳,我敢说,但大家未必敢听……”
此言一出,台下就立即有人起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话憋肚子里,小心烂肠子。”
众人听到这么一段俏皮话,不由得是一阵哄堂大笑。
“赵先生有话就说。咱这里的都是寻常百姓。咱们听你说的段子,图的就是一个爽快、乐呵、刺激。即便有点朝廷不爱听的话,咱们听了,乐呵乐呵就行了。”一个书生打扮的茶客在哄笑过后,做如此的表态。
邻座几人听得书生此言,颇感赞同,纷纷附和:“老赵有新段子,说就是了。你说的都不怕,我们听的怕个鸟?”
说书人见听者的情绪已被鼓噪到顶,微微一笑道:“那好。自古有忠必有奸,有桀纣必有汤武。有鲍叔牙、管仲就有易牙、竖貂(作者按:易牙、竖貂是春秋时齐桓公晚年所重用的两名奸臣。当时管仲病危,齐桓公在病榻旁询问何人能继任齐国丞相。桓公问“易牙如何?”,管仲答“易牙为了迎合君王的口味,不惜杀掉亲生的爱子,做成美食给你尝鲜。但,人情莫爱于子,他对儿子如此,何况于君呢”;桓公问“竖貂如何?”,管子答“竖貂不惜阉割自己的身子,来尽心侍候君王。但,人情莫重于身,他对自己的身体如此,何况于君呢”)。
说书人顿了一顿,扫视了一眼台下听书众人,语带深意地问了一句:“大家看看当今天下,谁是桀纣,谁是易牙?”
一个书生模样,年纪十五六岁的少年拍案而起。他愤愤然道:“当今皇帝残暴不仁,是为桀纣!中郎令赵高狼子野心,是为易牙!”
书生身旁的一名中年人慌忙将书生的嘴捂上,拉扯着将他拖出了茶馆。
大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
大家交互的眼神中,传达着这样的信息:话是实话,但这年轻人怕是活腻味了……
说书人面含不易察觉的微笑,因为他心中明了: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
是夜,咸阳,中书令府,书房。
书房内并未燃灯,皎洁的月光从窗户静静洒进房内。书房中有种怪异的静谧。
书房中站立两人:一人隐没在黑暗之中,另一人背负双手站在窗前。窗前那人衣饰华美,身材中等。此人的身形映在皎洁的月光下,难免给人一种鬼魅般的感觉。
“主公,近来咸阳的闲言碎语很多。有些话听起来很刺耳,要不要派人出面弹压弹压。杀几个带头胡言乱语的,以示震慑?”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书房内的黑暗处响起。
一名身穿华贵紫色长袍的中年人站立在半开的窗户前,凝视着窗外苍凉的月色。这男子个子不高,身宽体胖,嘴角眼角洋溢着标志性的笑容。他摇了摇头,缓声道:“没这个必要。杀几个人,就想让天下人闭嘴,我看很难。”
“但是,这些话如果传到胡亥耳朵里,恐怕会对主公不利。”老者拱了拱手,上前一步进言道。
“哼哼,胡亥听到了又怎样。只消我一个手势,取下他的脑袋也是易如反掌。”这紫袍贵人正是大秦帝国,权倾朝野的中郎令——赵高。他转过身来向那老者回道。他鼻中轻哼了两声,脸上笑容不减,但颇有几分不屑。
书房中的两人竟直呼当朝皇帝的名字——在旁人听起来,这极为大逆不道的情景,在这书房里竟显得如此的稀松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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