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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团圆_张爱玲(四) 第(4/6)页

九莉这时候回想起来,绪哥哥提起“嫂嫂”的时候,这两个字也特别轻柔,像他口中的爸爸一样。当然是向楚娣说的,奇怪的是声调里毫无心虚的犯罪感。是那时候还没真怎?样,还是楚娣那时候还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他也仍旧坦然?

他想必也是借此摆脱楚娣。维嫂嫂显然也知道楚娣的事,她叫起“表姑”来声音格外难听,十分敌意。

“绪哥哥临走,我跟他讲开了,还是感情很好的朋友。不讲开,心里总是不好受。”

九莉虽然不平,也明白她是因为他们的事后来变丑恶了,她要它有始有终,还是个美好的东西,不然在回忆里受不了。

楚娣又笑道:“他现在结婚了,也是他们家的老亲,一个三小姐。”她也是三小姐,彷?肪醯谜馐?康那珊嫌忻?诵浴!敖啃×岘?,是个娇小姐,惯得不得了,处处要他照应她。现在他在天津做事,跟著丈母娘过,丈母娘也把他惯得不得了。”

沉默了一会,楚娣又低声道:“他喜欢你。”似乎不经意的随口说了声。

九莉诧异到极点。喜欢她什??除非是羡慕她高?还是由於一种同情,因为他们都是在父母的阴影的笼罩下长大的?从来没谁喜欢过她,她当然想知道他是什?时候说的,怎?会说的,但是三姑说这话一定也已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她不能再问了,惟有诧笑。

她不喜欢他,倒不光是为了维嫂嫂。她太不母性,不能领略他那种苦儿流浪儿的楚楚可怜。也许有些地方他又与她太相近,她不喜欢像她的人,尤其是男人。

她读中学的时候兴纪念册,人人有一本,到处找人写,不愿写的就写个“为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训人家一句。她叫绪哥哥在她那本上画张画。他跟五爸爸学过国画,但是她说:“随便画什?,除了国画。”她小时候家里请的老师有一个会画国画,教她“只用赭色与花青两个?色。”她心里想“那不是半瞎了吗?”学了两天就没学下去。她对色彩永远感到?渴。

她只记得对他说过这?句话,他更从来不跟她说话,当时笑著接过纪念册,隔了些时交卷,画了个舞蹈的金?美人,世纪末“新艺”派画风,画中人却是鹅蛋脸两头尖,头?中分,紧贴在头上,倒像他的仇人三姨奶奶。

她三姑有了职业,她又开始赚稿费之后,两个德国房客搬走了一个,多出一间房来。葱油饼也不吃了,老秦妈也退休了。楚娣其实会做菜,还在外国进过烹?学校,不过深恐套进,“一回是情,二回是例”,就成了管家婆。但是现在也肯做两样简单的菜,九莉只会煮饭,担任买菜。这天晚上在月下去买蟹壳黄,穿著件紧窄的紫花布短旗袍,直柳柳的身子,半鬈的长?。烧饼摊上的山东人不免多看了她两眼,摸不清是什?路数。归途明月当头,她不禁一阵空虚。二十二岁了,写爱情故事,但是从来没恋爱过,给人知道不好。

有天下午此比来了。新收回的客室L形,很长。红砖壁炉。十一月稀薄的阳光从玻璃门射进来,不够深入,飞絮一样迷?鳌?

“有人在杂?上写了篇批评,说我好。是个汪政府的官。昨天编辑又来了封信,说他关进监牢了。”她笑著告诉比比,作为这时代的笑话。

起先女编辑文姬把那篇书评的清样寄来给她看,文笔学鲁迅学得非常像。极薄的清样纸雪白,加上校对的大字?批,像有一种线装书,她有点?尾坏眉幕厝ァ<牧巳ノ募в掷戳朔庑潘担骸吧劬?丫??プ杂闪恕K?故歉鲇埠海?膊灰??!?

九莉有点担忧书评不能发表了——文姬没提,也许没问题。一方面她在做白日梦,要救邵之雍出来。

她鄙视年青人的梦。

结果是一个日军顾问荒木拿著手??进看守所,才放出来的。此后到上海来的时候,向文姬要了她的住址来看她,穿著旧黑大衣,眉眼很英秀,国语说得有点像湖南话。像个职业志士。

楚娣第一次见面便笑道:“太太一块来了没有?”

九莉立刻笑了。中国人过了一个年纪全都有太太,还用得著三姑提醒她?也提得太明显了点。之雍一面答应著也笑了。

去后楚娣道:“他的眼睛倒是非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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