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来”,是“围”。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南边来,从北边来。它们在楼下汇合,在楼下聚集,在楼下把那栋楼围得水泄不通。红蓝交替的警灯,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将整栋大楼包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灯在转,在闪,在交替。红色是警告,蓝色是冷静。它们在楼下转着,闪着他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的光。它们像无数双眼睛,从下面往上看,看着那个破洞,看着那层楼,看着他。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不知道有多少个警察,不知道有多少把枪对准了他。他只知道,他下不去了。不是“下不去”,是“跑不掉”。他跑不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和伤痕的拳头,又看了看周围如同被导弹轰炸过的惨状。
他的拳头是红的,是肿的,是破的。那些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是他的皮破了,是他的肉裂了,是他的骨头在往外顶。他看着它们,像是在看别人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像是在看一件武器。它们打过门,打过楼板,打过那个妖。它们赢了。但他输了。他输了自由,输了未来,输了他作为一个父亲能在儿子身边长大的机会。
那惨状不是“惨”,是“炸”。墙上有洞,地上有坑,天花板有口子。那些洞是拳头打的,那些坑是身体砸的,那些口子是手撕的。它们像一张张开的嘴,在喊,在叫,在说“你看,这就是你做的”。他知道,他做了。他做了这一切,他毁了这一切,他创造了这一切。他是英雄,他也是罪犯。他是父亲,他也是怪物。他是受害者,他也是加害者。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寻子的父亲”,变成了一个“恐怖的罪犯”。世俗的法则,即将开始对它无法理解的“暴力”,进行审判。不是“审判”,是“抓”。他们会把他抓起来,会把他关起来,会把他锁起来。他们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会说“我救我儿子”。他们会说“你儿子不是在你家睡觉吗”,他会说“不是的,他在那个瓶子里”。他们会说“你疯了”,他也会觉得自己疯了。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了,什么是假的了。他的儿子是真的在瓶子里吗?还是真的在床上睡觉?他打穿了那扇门是真的吗?还是他只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做了一场梦?他不知道了。他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开始混乱了,开始像那些光点一样飞走了。
就在这时,陈默提着那个外卖箱,从他来时的那个天花板破洞处,轻巧地跳了下来,落地无声。
他不是“跳”,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有声音,没有重量。他的脚踩在地上,没有震动,没有响声,没有扬起任何灰尘。他站在那里,提着那个蓝色的外卖箱,像一个送完了餐、正准备回去的外卖员。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紧张,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平静,一种像湖水一样的、深不见底的、让人想要沉下去的平静。
“先生,您的‘外卖’体验还满意吗?”他问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一次普通的回访。
不是“问”,是“说”。像一个店家在问顾客“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吗”,像一个老板在问员工“今天的工作还顺利吗”,像一个朋友在问另一个朋友“你还好吗”。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有一种平静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关心。
父亲转过身,看着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苦涩地笑了笑:“满意。但我该怎么离开这?”
他的笑是苦的,是涩的,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想听”的苦笑。他的眼睛里有求助,有期待,有那种“你能帮我吗”的试探。他知道陈默不是普通人,知道那家便利店不是普通的店,知道那颗药丸不是普通的药。他给了他力量,让他救回了儿子。他能给他一条路吗?一条能让他离开这里、回到儿子身边的路?他的力量已经消失,现在他只是一个比普通人更虚弱的伤员。别说逃离,他连走下这几十层楼的力气都没有了。
“交易还未完成。”陈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了手,“我需要收回我的‘商品’,以及……它产生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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