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不是“强”,是“柔”。像月光,像烛光,像母亲的眼睛。它照在父亲身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的胸口上。它不刺眼,不灼热,不锋利。它是软的,是暖的,是温柔的。它在看他,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眼睛,在看他的灵魂。它在找,找他的记忆,找他的过去,找他的“真实”。
镜子里,浮现出的,不再是拳可碎钢的复仇者,而是一个因为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在公园长椅上昏睡过去的、憔悴的父亲。不是“浮现”,是“映”。映出他本来的样子,映出他没有力量、没有药丸、没有愤怒的样子。他的脸是瘦的,是黄的,是凹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是肿的,是黑的。他的衣服是皱的,是脏的,是破的。他靠在长椅上,头歪着,嘴张着,手垂着。他像一个流浪汉,像一个乞丐,像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那不是别人,那是他。
镜中的景象,栩栩如生。不是“栩栩如生”,是“就是真的”。那就是他,那就是在那个公园里,在那个长椅上,在那个夜晚。他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他太累了,太倦了,太需要休息了。他闭上了眼睛,沉进了梦里。梦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家,有他想要的生活。他在梦里笑了,笑了,笑了。
“这是你接下来的‘人生’。”陈默淡淡地说道,“你因为寻找儿子,心力交瘁,晕倒在了公园。然后被警察发现,送回了家。当你醒来时,你会发现你的儿子就躺在你的身边,安然无恙。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发了场高烧,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会彻底忘记,今晚和我之间发生的所有事。”
这是……篡改现实?不,这比篡改现实更巧妙。这是利用【照妖镜】映照人心的能力,为他“编织”一段最合情合理的记忆,一段足以覆盖掉所有异常的、平淡无奇的“真实”。不是“篡改”,是“织”。用他的记忆,用他的过去,用他的“真实”,织一件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那衣服很合身,很舒服,很普通。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没有人会觉得不对,没有人会觉得那是假的。它就是他的人生,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这是便利店,为它的“客户”,提供的最终极、最贴心的“售后服务”。不是“售后”,是“善后”。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抹掉,把那些不该记住的事情忘掉,把那些不该留下的人送走。让他们回到他们的生活里,回到他们的家里,回到他们的梦里。让他们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以为那只是一场高烧,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幸运的、被神眷顾的奇迹。他们不知道,那是交易,是代价,是便利店。
父亲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谢谢……”他喃喃地说出最后两个字,身体一软,缓缓倒了下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闭”,是“合”。像一本书被合上了,像一扇门被关上了,像一个故事被结束了。他的身体软了,不是“软”,是“松”。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像一座绷紧的桥突然塌了,像一个绷紧的人突然放下了。他倒下去了,不是“倒”,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像一滴雨从天上落下来,像一个孩子从母亲的怀里落下去。他累了,他睡了,他该回家了。
在他彻底昏迷前,陈默伸手接住了他。他的手很稳,很轻,很准。他接住了他,像接住了一个从高处落下的孩子,像接住了一个从梦里醒来的病人,像接住了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他把他放在地上,让他躺着,让他睡,让他做他的梦。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楼外,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官,接到了一个让他匪夷所思的对讲机呼叫:“报告指挥中心!我们在街心公园发现一个昏迷男子,经身份核实……就是我们要找的失踪儿童的父亲!孩子也找到了,就在他家里睡觉,生命体征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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