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香气。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散发着一种强大而温和的气场。那是一种令人心神安宁、思绪沉淀、所有躁动与悲伤得以抚慰的静谧力量。置身其中,你不会感到狂喜或兴奋,只会感到一种深沉的平和,一种被理解、被接纳、被温柔包裹的安宁。仿佛有一双双看不见的、布满老茧却无比柔软的手,轻轻拂过灵魂的褶皱,抚平那些因目睹苦难而产生的焦灼与创痛。
它们星星点点地出现,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一株绽放,其光芒似乎会唤醒邻近泥土中沉睡的种子(如果那能被称为种子的话)。一片连着一片,光点交织成线,线又编织成面。在这片荒芜了二十多年的废墟上,在倒塌的墙基之间,在曾经是道路而今被野草覆盖的路径上,在想象中曾是某户人家小院子的空地上……一张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柔软而圣洁的“地毯”正在迅速铺开。这“地毯”并非整齐划一,而是随着地势起伏,随着废墟的轮廓延展,充满了自然的韵律,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在发光,在呼吸,在以一种全新的、充满生命感的方式“活”了过来。
生于斯,劳作于斯,承受了最深重的苦难与背叛于斯。
最终,他们选择了将魂灵最后的力量,与这片埋葬了他们血肉、也见证了他们最后牵挂的土地,融为一体。
这选择背后,是怎样的深思熟虑,或是怎样本能般的倾向?或许,在漫长的煎熬与等待中,个体对“自我”延续的执念已被磨蚀;或许,对所谓“轮回”或“彼岸”的传说,他们已失去了信任或兴趣;又或许,仅仅是那份对“家”、对这片他们付出汗水、建立生活、最终也失去一切的土地的眷恋,超越了所有其他形式的归宿想象。
他们没有选择进入传说中可能存在的“轮回”,没有追求个体的“往生”或“超脱”——那或许意味着遗忘前尘,成为另一个陌生的生命。他们也没有选择以灵体的形式长久飘荡,或寻求某种香火祭祀。而是以一种更宏大、也更悲怆的方式,将自己最后的存在本质——那些经过痛苦淬炼依然保留下来的、最核心的、对“家”的眷恋,对平凡温暖的执着,对“好好生活”本身的信念——反哺给了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将这片绝望之地、诅咒之地、被遗忘之地,净化、转化成了一片小小的、独一无二的、承载着记忆与安宁的——“净土”。
这不是宗教意义上的净土,没有飞天奏乐,没有金砖铺地。它是人间的、充满人性温度的净土。这里的“净”,是心灵创伤被抚慰后的平静,是怨恨消散后的宽容,是真相大白后的释然,是牵挂得以安放后的满足。这片土地,将永远记住他们,不是以受害者的悲惨面目,而是以他们最珍视的、作为人的温暖瞬间。那些记忆,将化为永恒绽放的光之花,成为这片土地新的“地质层”,新的传说。
或许,在这里,那些未送出的糖人、未穿上的红裙子、未兑现的退休金承诺、未看到的儿女成长、未完成的家庭计划、未说出口的抱歉与感谢……都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永恒的安放。糖人的甜化入了花心的微光,红裙子的鲜艳成为了某一刻夕阳映照花瓣的绯色,退休金的承诺变成了这片土地永不消散的、供养这些特殊植物的安宁力量。那些未竟之事,未了之情,在此地,以此种形态,达成了某种圆满的平衡。
“他们……”
苏晴晴第一个打破了控制室内长久的沉默。她怔怔地望着窗外远处那片在昏暗天光下(天色渐晚,但花海自身的光芒使其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见)闪烁流淌的、宁静而壮丽的白色光之原野,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积蓄的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然后化为滚烫的溪流,无声地滑过她沾着灰尘的脸颊。那不是纯粹的悲伤,其中混杂着巨大的震撼、深切的理解、汹涌的同情,以及一种目睹了悲剧最终升华为某种永恒之美的、难以言喻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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