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寻略微沉吟,然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口那凝滞的空气,也似乎尝试着穿透那层无形的契约屏障,直接传递到对方的感知中。他的语调放得比平时更为平缓,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性,试图与那浓郁怨气深处可能残存的理智沟通。
“门外何人?”他先以最基础的问询开始,“此乃受理纷争、明辨是非之所。你既至此,徘徊不入,所为何事?”
红衣新娘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并非行走的颤动,而更像是某种沉寂之物被微弱电流击中的僵直反应。覆盖着大红盖头的头颅,极其缓慢地、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向上抬起了一丝微小的角度。
虽然隔着厚厚的锦缎盖头,但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并非人类的库奥特里和灵体的苏晴晴——都瞬间产生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那不是视觉上的对视,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充满无尽悲苦与怨恨的“凝视”。盖头之下,仿佛有两团冰冷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眸子,正穿透一切阻碍,望了过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了。
但它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而是如同滴入静水的墨滴,直接在所有倾听者的“心湖”或意识深处晕染开来。声音破碎、空灵,时而飘忽如远山的雾霭,时而凄厉如子夜的鸦啼,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化不开的悲恸与绝望,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彼岸,又似被囚禁于无间地狱深处的哀嚎。
“我……进不去……”
这第一句,便道尽了无奈与困厄。
“他们都说……女子一生,最美便是披上嫁衣,凤冠霞帔,许与良人……”
“他……也曾执我手,许我红妆十里,许我正室名分,许我……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归宿……”
声音在此处,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哽咽的波动,那波动却更让人心头发酸。
“可是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我坐在花轿里,心里揣着蜜,手里攥着苹果……盼着红绸那一端,是他温厚的手掌……”
“桥断了……水那么冷,那么急……我睁着眼,看着漫天的红,变成无边的黑……”
“再醒来时……没有他。来迎我的……不是他!”
最后一句,陡然变得尖利,那冲天的怨气随之猛地一涨,门外的红色光晕都剧烈翻腾了一瞬,空气中仿佛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女子呜咽与锁链拖曳的幻听。王大爷和库奥特里身上的防护性力量本能地增强以作抵抗。
怨气爆发后,那声音又迅速低弱下去,变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更加绝望:
“我被锁住了……被一道红绸……不,是被一道冰冷刺骨、挣不脱、撕不烂的‘契’,锁在了这里……锁在了这去不了阳间故土、也入不了幽冥轮回的……孤路上……”
“我想进去……我想问问……这天地之间,可还有‘道理’……可还有人……能听我说一句冤……”
“我……进不去啊!!!”
最后一声,几乎是灵魂的嘶喊,带着摧肝裂胆的痛楚。那鲜红的嫁衣无风自动,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盖头之下,似乎有液体滴落的痕迹晕染开来,在红色的锦缎上,留下更深暗的、宛如血泪的斑驳。
林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深处,法则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些许。他基本确定了之前的判断。问题核心,就在于那份强制性的、有问题的“冥婚契约”。这份契约不仅束缚了她的自由,更在某种程度上“定义”了她的归属与状态,与便利店试图建立的“基于个体冤屈申诉”的管辖模式产生了根本冲突。
她需要的,首先不是审判别人,而是“解除”或“质疑”这份施加于她自身的、不公的契约。但这本身,就可能是一个需要审理的案件。
然而,按照流程,她需要先成为“原告”。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因契约限制无法成为原告 → 无法提起针对契约的诉讼 → 契约持续生效 → 依旧无法成为原告……
除非,有外力,强行介入这个循环,或者,找到这个契约体系的漏洞,给予她一个“临时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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