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了头,更不敢多看君主此刻目光表情,和苏只能在口中一遍又一遍喃喃呼喊:“陛下,皇帝陛下……”“和苏。”
“皇……上?”猛然惊觉胤轩帝脸上收敛起全部的表情,刀削石刻般生冷刚硬地面部线条透露出四十年仅见的固执决意,和苏顿时抑住呼吸。
“这件事朕必须做,也只能由朕来做。
虽然朕本想再拖延些时间,只要他能体会朕的心意;可如今,却是他自己逼我——和苏,这一点,你明白朕吗?”压住心里长长一声叹息,和苏退开一步,在胤轩帝身前拜倒:“和苏不敢说明白皇上的心思。
但,陛下的决定从来都是为了我北洛与王族的千秋万代,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凝视他片刻,风胥然神情渐渐缓和,抬手示意他起身,嘴角边也扬起一丝意味难言的细微弧度。
“是啊,都是为了我风氏王族……朕所做的这一切。”
将面前早被朱笔淋得斑驳的奏折合起,随手搁在案角,风胥然又注视它片刻,口中几不可闻地轻声喃喃,“唉……都被朕污坏了,这可怎么处置发还呢?”瞥一眼胤轩帝脸上似乎确有烦恼的淡淡表情,和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拿过案角的奏折抬手就往烛焰上凑去。
眼见着火光下奏书顿时如灰色蝴蝶翻飞,轻薄的即在空气中散尽,和苏这才向胤轩帝转过身。
然后下礼去。
默默看着他动作,到这时胤轩帝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可以分辨的微笑,但语声却透出一股由衷地沉郁:“这就是你的想法吗,和苏?灰飞烟灭,确实算是世上最干净的去法。
但烈焰焚身又是何等样的痛苦……和苏,他曾照顾你家人老母,往来间不浅的恩情,这样做。
可以吗?”“一切厚谊大恩。
臣不敢忘。
也不能忘——所以,这是唯一可能符合他心意的去法;公子知道了,想必也会认可,会高兴的。”
沉默着,风胥然笑容缓缓加深,眼光却是幽暗深沉,再看不出一丝波澜。
“不错。
他会高兴的——当初他为那个草原女子选择地去法便是如此。
还有二十七年前,君雾臣……朕终是要成全他们父子地。”
听胤轩帝轻声低语,一字一句缓慢送出,仿佛太庙中最重地铜钟般音响低沉而震动心魄。
和苏悄悄抬眼,却被风胥然满面再不掩饰的无奈与疲惫骇了一跳,直觉出声:“陛下——”“该做什么,你这便出去吩咐做吧。”
深深倦色的胤轩帝只随意地摆一摆手,推开面前几案。
和衣便仰倒斜靠住榻上软垫。
“朕真累了,要歇一会儿,就一刻钟吧……”“是。
皇上。”
看风胥然说着合起双眼,和苏轻应一声,移开一盏烛台随即悄声走出侧殿。
丑时已经过半。
被打发开殿内外伺候的内监宫女,这个时候的澹宁宫,冷静而幽森。
但这样森冷的周围,却是一片几乎到达极致的热闹繁华。
胤轩二十六年十月八,平定旧炎地靖宁亲王奉旨还京归国。
为彰靖王于国于民之功绩,为表君民朝野普天同庆的欢喜,胤轩帝下旨自靖王回京之日起开一月夜市,更允许一切集市、花灯、庙会等活动的进行。
欢喜的承安百姓早早就准备下用以庆祝的一切,这一夜的欢闹喧嚣,便是深宫禁苑也莫不传闻。
而朝廷配合为与靖王接风庆功的大宴,设置在擎云宫御花园、禁城四角、京师九门以及南屏与奚山校场的无数组焰火,更是将承安真正带入了“火树银花不夜天”地盛境。
宫中地宴会,因为胤轩帝一句“朕自逃席,众卿代朕敬贺靖王,尽欢达旦,无醉不归”,此刻宴乐兀自未歇。
御花园的歌舞笙箫之声顺着夜风远远传来,映衬着重重深宫殿脊飞檐上那一片轻柔缥缈的绚烂烟华,几乎给人一种恍惚梦境地不实之感。
抬头,默默凝望宫墙上幽黑深重的远方天空,和苏突然有一种无法抑制的,想要将全身蜷起、深埋的强烈渴望。
十月将尽,承安京已经是真正的深秋。
纵是没有风的夜晚,也让人无法禁受的寒冷。
一阵不急的小风,和苏突然只觉眼角刺痛般的冰凉,随手一抹,竟已在毫不知情间泪流满面。
素性安稳沉静的内廷总管第一次感觉到内心真正的惊惶,双手几乎有些失措地在脸上一通猛揩乱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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