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帝眼光往几上梭巡一番,够了杯茶到手里,喝了一口,道:“你们都只知道皇后被陪葬了,却有多少人晓得皇后是活生生地被封进装宽不足三尺的死人棺材,留了通风口,甚至还留了饮水,对着已开始腐烂,还因中毒而七窍流出黑血的尸体,度过他生命中最后几日。”他望向凤辞华,又笑道:“朕思来想去,也只能对先人敬服,却想不出更妙的主意来,所以朕把遗旨已经写好啦!朕要是死了,也把皇后原样封进去,成其佳话。”他笑呵呵地,仿佛只要这样一来,就占了大便宜似的。
凤辞华默然半晌,脸色僵然地低声道:“臣从未……谋害过皇上。”这话跟在那一番典故后,不知怎地,有些苍白。
荒帝凝目望向凤辞华的脸,忽微笑道:“皇后,你先起来。”凤辞华呆然一瞬,从容站起,却因为身虚乏力,两膝微微战抖。
荒帝的视线往下扫去,眸光突然一转,捂住胸口激烈呛咳起来。
凤辞华脸色一变,荒帝已由剧咳转而扒住床沿汹涌地干呕,语不成声地道:“那杯茶……皇后害朕!”凤辞华呆住,荒帝声色凄厉,一边伸手抓住凤辞华的衣袖,断断续续地,望着凤辞华道:“皇后好狠的心,夜夜夫妻……如何就非要置朕于死地,朕……要死了,也不会让皇后好活,定化作厉鬼夜夜哭缠……”
凤辞华神色惶然,困惑,而荒帝面孔扭曲,更呕吐出黄水。
凤辞华双眉蹙起,向后挣了挣衣袖,道:“皇上,快些叫太医来洗胃,还有转机!”然荒帝许是毒发而痛苦疯狂,双手如鹰爪般牢牢攥住凤辞华的袖子,丝毫不让他移动。
荒帝捂着嘴,目中射出暴戾光芒,盯着凤辞华道:“皇后……看朕这副形貌,有何感受?可是快慰至极?”
凤辞华紧拧了眉头,向后一望,宫人等皆被遣散在稍远处。
他眼一低,看见几上那杯荒帝饮过的残茶,遂拿过来,一口仰尽,向荒帝道:“臣无从辩解,但为陛下解毒,亟在争分夺秒,现臣妾也如此了,陛下可否放臣去叫人来救命?”
荒帝手一松,凤辞华脱身站起,急急走向殿门,向他的侍婢道:“玉环,速去厨房拿一个小吊,煮一锅热水,就在这暖阁,要快!”他自己则向药房而去。
凤辞华亲自做事,是为避免横生枝节,但他才在木马上被折腾没过多久,行走其实是有些不便的。
当他匆匆赶回暖阁时,一小吊水已快要开始冒泡,凤辞华将白矾捏碎放入锅中,又转向侍婢,面色却有些苍白。
他道:“再去煮一锅水来罢。”
侍婢应诺跑走,荒帝趴在床边向门缝里瞅瞅看看,见凤辞华端了温化的白矾水来,送至他唇边,道:“陛下忍耐些灌下此物,将毒物呕吐出来,应能见效。”荒帝犹豫了片刻,突然展眉一笑,抱住凤辞华的腰:“朕是装模作样的呀,其实并没有中毒,只是朕想看看卿见朕毒发后是个什么表情,是惊喜是凉薄还是担心,没想到皇后这样干脆,说真的,朕心里……”
凤辞华手中端着的碗倾晃了一下,水也溅洒出些许。
荒帝见他面色冷然,心中有些发虚,赔笑道:“朕许是误会皇后了,虽也许并未误会……但不管怎样说,朕还是觉得不要跟皇后如此剑拔弩张得好,若皇后遭了诬害,我们更应夫妻同心,一致对付那谋害朕的毒手,嗯,这样最好……”
凤辞华面色如霜,轻手将水碗放在几上,道:“既然如此,那臣……先告退了。”
“欸,不要这样,怎么搞的,明明是朕受了大苦,为何置气耍性的反倒是你……”荒帝拉他不住,抱怨道。
凤辞华走到门边,侍婢玉环禀报道:“殿下,水已经煮好了。”
“不用了。”凤辞华轻瞥她一眼,一边向前走去,一边问道:“当年随我来的六十八人,嫁娶出宫者十四名,回返者六名,病亡者二名,各种原因出宫者七名,剩下还有三十八人罢。三日之内,本藩会回返西凤,这些人,你一一通知下去,愿随行愿留下皆由自愿,只是若留在大荒,本藩无法负责他们以后的人身安全。”
侍婢略微惊了一惊,立即低低俯首领命,自行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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