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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平原去_一七得夕(第56节) 第(2/3)页

都会有的。每一个年龄会有每一个年龄该做的事情。如果只是年岁的差异,那麽,这些你曾求而不得的一切,自然会在你走过年岁的阶梯时,一步步来到你面前。

“在这之前,”她淡淡地说,“你要做的不过是努力活到一百岁而已。”

“我陪你。”

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口吻,夏潮却知道这对平原而言是多麽重的许诺。

美人鱼扬起嘴角,如扬起她刀锋般的鱼尾,在这平静而波涛汹涌的月夜闪光。对于一个曾经不期待明天的人而言,这一句已然算是一生的誓言。

于是她也变得很安静。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在这样的夜里失眠,吸一口气,肺腑好像都会变得透明。

足以照出一切沉默的心事。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的心事,落在月光里,也会有回音麽?

夏潮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心事都像冰雪般洞明。

所以,她用力握了握平原的手,说:“我会的。”

“我努力会活到一百岁,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岁。”

她认真地说,一字一句,尾指勾住尾指,轻轻拉了拉勾。

平原的脸却忽然可疑地红了。

“又不是小朋友了,”她面无表情把手收了回来,低声嘟囔,“还拉什麽勾。”

手被毫不留情地藏进了被子里,动作却有些慌乱。

夏潮却只是笑,她温柔地看着平原,没有再说话。

月亮也不说话。立秋已过,弯弯的下弦月挂在天际,清瘦、苍白,盈缺变换却从不孤单。

因为在无数沉默的黑夜里,追随月亮的总是潮汐。

八月是一个很好的月份,夏天过去,秋天到来,情人的七夕过去之后,就该是祭奠与思念的中元了。

平原擡头看着窗外,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了,月亮又西沉了一点。

她忽然不想睡觉,用手肘捣了捣夏潮:“喂,夏潮。”

夏潮从来不计较她的没礼貌,只是很认真地歪头看她:“嗯?怎麽了?”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她说。

“嗯……”夏潮想了想,“你想听什麽?”

“都行,”她顿了顿,又说,“聊了聊你的暑假吧。”

“在这个暑假之前的暑假。”她说。

夏潮便开始思索。其实也没有什麽好说的,毕竟,这场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旅途开始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唯一不普通的,便是她穿梭往返的地方不是高中,而是家和医院。

但初三之前的时光她过得还算快乐。那段夏玲没有生病的日子,象是南方湿热阴冷季节里难得的一个晴天,熟悉的街道连通了小学和初中,明亮干燥,像一个暑假的明喻,对小孩来说,也像暑假一样长得望不到头。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她在省城医院里奔波度过了,上一个这样长也这样无忧无虑的暑假,还是在小学毕业后。

整个夏天她都和要好的同学厮混在一起,把《快乐暑假》扔到床底,在河边游泳,爬树,被夏玲拎着耳朵大骂,又躲到公园阴凉的天竺葵下玩卡牌和弹珠。

马路灰尘滚滚,穿拖鞋出门会有小沙粒钻进脚趾缝里。她和同学晒得黝黑,骑着单车,吃五毛一根的冰棍,或是吃着吃着就舌头生疼的盐水菠萝。

河水在桥下滚滚流过,不知会流到哪里去,夏天怎麽也像它一样没有尽头?一个暑假就长得像一生。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的尽头也不过是《快乐暑假》没写完。长大了才知道,所谓人生的尽头,其实就是没有尽头。

跨过那一方冰凉的坟冢之后,活下来的人仍要如常地过。

“暑假我上网课,老师在拓展单元的章节,讲到了一点点拓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觉得在顶尖学府毕业的平原面前聊这个有些班门弄斧,“我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弹幕,说,心脏的结构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条心肌带,用8字螺旋的结构,组成了我们的心脏。”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也象是一个莫比乌斯环,那些去世的人没有离开,只不过是走到了环带的另一面,所以才怎麽走,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夏玲也是一样的,”她柔声说,用一种微笑的、仿佛梦一样的声音说,“或许她也没有完全的不见,只是走到了我们心脏的内侧而已。”

她深深地望向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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