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半夜不睡觉,在那瞎比划的是啥?”络腮胡指着破庙角落,“一会儿伸腿,一会儿踢胳膊,跟练拳似的,看着就厉害!”
姜山愣了愣,才想起前几夜的事。他总在夜里睡不着,怀里的龟甲发烫,那些循环曲线在眼前晃,手脚就忍不住跟着比划——抬手时像顺着山势起伏,踢腿时像绕着水流转弯,有时蹲下去,指尖在地上画的,正是连山卦的纹路。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只觉得比划完浑身舒坦,体内的力量像找到了出口,顺顺当当的。“就是……瞎动弹动弹。”他含糊道,脸有点热。
可流民们不这么想。在他们眼里,这“瞎比划”肯定是厉害的功夫,不然怎么解释他跑得比风快、力气比牛大?
“这哪是瞎动弹!”一个曾在戏班里跑过龙套的老汉凑过来,“我瞅着像拳法,有章法的!你看你刚才那下踢腿,跟戏里的武生似的,带着劲呢!”
姜山被说得哭笑不得,索性不再解释。夜里,他照旧在破庙外比划。月光洒在地上,他的影子随着动作忽长忽短,抬手时,指尖仿佛能触到天上的星;落步时,脚下的土地像在轻轻回应。龟甲上的纹路在他脑海里流转,乾卦的刚健,坤卦的包容,震卦的迅疾,巽卦的柔韧,不知不觉就融进了抬手踢腿里。
有次他正蹲下身画卦,突然听见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十几个流民正躲在树后偷看,连那络腮胡汉子都踮着脚,学得有模有样——他伸腿,众人跟着伸腿;他抬手,众人跟着抬手,动作笨拙得像群刚学飞的鸟。
“别学了,我这真不是啥拳法。”姜山无奈地说。
“咋不是?”络腮胡摸着后脑勺笑,“跟着你比划完,身上暖和多了,夜里做梦都敢跟洋人叫板了!”
姜山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瞎比划”或许真有点用。他不再刻意躲着人,依旧每晚照着龟甲纹路伸腿踢胳膊,有时动作快得像闪电,有时又慢得像流水。流民们就远远跟着学,没人问这叫什么拳,只知道跟着比划,心里就踏实。
这天夜里,他正比划到一个转折处,体内的力量突然顺着手臂涌到指尖,“啪”地一声,竟把旁边一棵手腕粗的小树劈断了。
流民们吓得“哇”了一声,随即爆发出叫好声。络腮胡跑过来,摸着断树眼睛发亮:“老大,你这功夫成了!”
姜山看着自己的手,也愣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功夫”,只知道那些龟甲上的纹路,那些天地间的循环曲线,真的在他身上生了根。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怀里的龟甲温温的。或许父亲说的“传下去”,就是这样吧——不用捧着龟甲到处找,就这么在破庙前,在月光下,让这些挣扎着活下去的人,跟着他伸伸腿、踢踢胳膊,把这股子劲,把这点念想,一点点传下去。
至于当不当老大,好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明天该去抢哪队洋人的物资,该教流民们比划哪个新动作了。
在跟着比划的人群里,有个叫小石头的少年格外认真。这孩子十三四岁,爹娘死在逃难路上,只剩他一个人,眼睛却亮得很,每天都蹲在离姜山最近的地方,一招一式学得有模有样,哪怕冻得手都肿了,也照样跟着踢腿、抬手。
“大哥,你这到底是啥拳啊?”小石头几乎天天问。他之前在村里跟武师学过几天庄稼把式,可从没见过这样的拳法——有时快得像闪电,有时慢得像流水,看着没章法,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顺劲。
姜山被问得头大。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算啥,总不能说“照着龟甲纹路瞎比划的”,只能含糊道:“就……随便练练。”
“那也得有名儿啊!”小石头不依不饶,“我以前学的叫太祖长拳,你这比那个厉害多了,肯定得有个响亮点的名!”
旁边的流民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起个名吧!以后咱们出去说,练的是‘幽灵拳’,准能吓住洋人!”
姜山被缠得没法,正看见破庙墙上贴着张被风吹破的告示,上面“义和团”三个字还能看清——这阵子总听人念叨,说有帮叫义和团的好汉在杀洋人。他脑子一热,随口就说:“叫……义和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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