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深信臣所察无误。”菡玉直言不讳,“安禄山据守藩镇,拥兵自重,手下都是强兵猛将,倘若哪日揭旗而反,将使天下大乱;但若征他入朝,在京为相,解了他手中兵权,就算他有谋反之心,也无谋反之力了。陛下此举正为朝廷除去此心腹大患,一劳永逸,臣岂会不支持陛下呢?”
自从安禄山入京,几句迷魂汤一灌,皇帝就再听不进说他谋反的进言,听菡玉之言,句句是为朝廷社稷安危着想,字字在理,虽然心中不悦,也不好斥责她,只道:“东平郡王这些年为朝廷征战沙场,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吉卿空口无凭,单凭自己卜算,就咬定他心怀异志,未免太过武断。”
菡玉也不想强行进谏,顺着皇帝话语道:“如果真如陛下所言,安禄山忠心不二,陛下封他为宰相,入朝伴随圣驾左右,他必然乐意之至;如果他存了二心,有意拥兵自立,则不会轻易就此罢手,乖乖放了手中兵权。待陛下将这任命的诏书颁布下去,看他反应就知其心意了。臣当然也希望臣所担心的只是杞人忧天,天下臣民人人忠于陛下,四海安定和平。”
皇帝转向杨昭问:“右相以为如何?”
菡玉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又拂逆皇帝的心意,必然说不动他;见他转问杨昭意见,忍不住也抬头看去,只希望他不计较安禄山抢他宰相权柄,和自己一路说话,将安禄山召进京来,消弭祸端以绝后患。但眼光触到杨昭冷冷的视线,又不禁心里一虚,别开眼去。
杨昭久久不答话,皇帝又追问了一句:“右相,你对这诏书,可有觉得哪里不妥当?”
杨昭这才转过脸面对皇帝,回道:“张尚书伯仲都是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所拟诏书怎会有什么纰漏,文辞自然是无任何不妥之处。但是这诏书的内容,”他拿过诏书来展开,“却有些不太妥当。”
在场众人闻言都大吃一惊。菡玉惊他居然不与她同议、趁此机会瓦解了安禄山的势力;陈希烈和张氏兄弟惊他竟敢用如此倨傲的语气指摘皇帝定下的诏书,又看他双眉深蹙,神色阴晴不定,怕是真被安禄山拜相这件事气得失了常态了。
皇帝问:“有何不妥?以禄山功勋,难道不足以拜为宰相么?”
杨昭答道:“东平郡王虽有军功,但目不识丁,领兵打仗还行,怎可为相?流传出去,岂不是让四方周边的蛮夷都嘲笑我天朝枉为礼仪之邦,竟然让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来当宰相?”话语之间,颇是轻蔑不屑。
皇帝一时被他问住,默不做声,侧身思索。陈张三人也不敢直顶杨昭,都闭口不言。菡玉心里着急,又不能当众劝说杨昭,只得以眼神示意。杨昭却只漠然地瞥她一眼,转过脸去不予理睬。
许久,皇帝才又开口:“那以卿之见,该怎样才算妥当?”
杨昭道:“陛下要封赏,不必一定要以宰相之衔。东平郡王反正也不会真愿意入朝任职,陛下就留他在范阳,加其高职,又有何不可?”
菡玉抬头,只见他双眉深锁,神色却是冷淡无波。要阻止安禄山入朝为相,当然是最好强调安禄山在外的好处,也不必使自己的私心那么明显。他却毫不避忌,既不让安禄山进京抢他的权势,也不会因此帮安禄山说半句好话,最后还不忘戳上一刀,自己的利益半分也不相让。
皇帝想了想,最后还是道:“卿所言有理,禄山质朴粗豪,长于武而短于文,宜在外为将,不宜入相。拜相一事暂且搁下,朕再作思量。”
陈希烈、张钧、张垍闻言,脸色都是一变。这件事他们三个背后撺掇,意图瞒过杨昭先斩后奏,不料被他撞破,功亏一篑,不但日后再难有机会,恐怕也会因此受他记恨,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了。
菡玉随杨昭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风从高空刮过,呜呜作响。殿前有太监持了灯笼来为他俩引路,菡玉向他索要灯笼,只道自己提着就好,不劳烦他。那太监也识趣,告了歉便将灯笼递给她,自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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