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乡语
?入伏之后,老福贵又续上了自己四十多年前爱干的一件事情到屋顶上乘凉。那阵子他总觉得有件什么重要的事儿等着他干,到底是什么事儿他又拿捏不准,只好一口接一口地往肚里灌酒。酒灌多了,脑子更糊涂,什么也想不起來,急得他除了冲孙子小顺子不停地发火外,一点招数沒有。?
有一天晚上,月明星稀,老福贵连哄带吓侍弄小顺子睡了,就來到院子里的老枣树下,盘腿坐在蒲墩上,一手摇着蒲扇拍打蚊虫,一手拎着扁扁的锡酒壶,过一会儿就举起酒壶抿一口酒。在一个接一个沉闷杂乱的日子里,老福贵觉得,只有这样的时候,他心里才舒坦、平和一些。但在那天晚上,他突然听见屋顶上有什么东西走动的声音,而且那东西还发出类似猫一样的叫声。肯定是猫,老福贵想,除了猫还能是什么?听动静,那东西好像很烦躁,爪子踏在屋顶上,噗嗒噗嗒,闷闷的,有时急有时缓,急时它仿佛在扑咬,缓时它仿佛在踱步,准备再一次扑咬。老福贵就想,***,这是谁家的猫呢,跑到我家的屋顶上瞎折腾?你听它那动静,就好像它在叫春,可现在不是猫叫春的时候呀;再说屋顶上也沒有老鼠。老福贵又想,***,即使有老鼠,现在的猫也不去捉了,猫和人一样,变懒了,正经事不愿意干了。傍黑时他还在村街上见过一只猫,也不知谁家的,它卧在一块石头旁打盹,两只老鼠就在石头的另一侧跳上跳下,可那只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老福贵想着这些的时候,屋顶上的动静弱了下來。这反而勾起他的某种**,他想上去看个究竟。老福贵确实老了,由于长年饮酒,加之心浮气躁,诸事不遂,他的头发早就掉光了,这使他的头颅看上去像一只陈年葫芦,发出昏黄无力的光;他弓腰驼背,身上骨瘦如柴,皮肉就像老树的皮,全身沒一处平整的地方;他走起路來一步三摇,舌头不听使唤,呼吸声嘶嘶作响,像一头再也拉不动犁铧的老牛;他毛孔里喷出的酒气五步之外就能闻到。但这个时刻,也许由于那只猫的召唤,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老福贵却感到身上來了劲儿。于是,他把酒壶掖进裤腰里,沿着那架久已不用的梯子,颤微微往屋顶上爬去。?
幸好,那架柳木梯子沒有当腰折断;幸好,老福贵沒有从上面失手掉下來。毕竟是夜晚,毕竟年岁不饶人。想当年,他家老屋的窗前有一棵榆树,每次上房,他连梯子都不用,抱住榆树,蹭蹭蹭几下子就顺树爬上了屋顶,动作灵敏得像一只猫。?
老福贵爬上屋顶后,搭眼瞅了一阵,哪有猫的影子。别人家的屋顶上一般都立着几个大大小小粮食囤,看上去影影绰绰的,像有一些粗壮的人站在那里嘹望,老福贵已经好几年不种地了,他家的屋顶上光秃秃的,除了雨水冲出的几条小沟坎外,什么东西也沒有,连个动物的爪印都见不到。这使他感到更为奇怪刚才明明上面还扑腾乱响呢,现在他只有怪自己的耳朵出了岔子。他叹口酒气,对着当空的皓月说:“老啦老啦,啥都不中用了。”?
离开屋顶之前,老福贵抬手习惯性地拽出酒壶,拔出木塞,仰脖灌下一口酒。就在这时,一股凉习习的小风吹过來,他浑身一震,目光随即望向远处天呀,月光下的村庄和田野一片明净,一派安谧,露水很重,偶尔能听到低低的人语、唧唧的虫鸣、尖尖的狗吠,地上的灯光和天上的星光交相映衬……老福贵就觉得简直像走进梦中,四十多年前的事情忽悠忽悠就倒转了过來。?
这时候的老福贵当然已把那只引他上屋顶的什么猫忘在了脑后。他盘腿坐在屋顶当央,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四十多年沒在夜晚爬上屋顶了。此刻,他一边小口小口地抿酒,一边睁大眼睛往远处看。他看到水银泻地般的月光下,房屋、树木、庄稼、水塘、老磨坊、村路、坟茔等密密麻麻的物件,都静静地伏在那里,他的目光像梳子那样,一遍一遍掠过它们。当然,他不会漏掉两个地方一处是老龙根的坟墓,一处是老龙根的儿子双金的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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